“这是阳羡红蓝绵胭脂,宜兴的特产,常州全城都有卖。用宜兴山涧里的红蓝花做的,淘去黄汁,凝汁浸丝绵,做成绵胭脂。持久,不脱妆,颜色偏暖橘红,江南女子最爱。市井女子、船家女、小家碧玉都用这个,便宜又好用。”
她看了看妇人:“夫人若是去运河边走走,那些撑船的女子脸上,大多是这种颜色。”
妇人又试了试,这次是点在唇上。那颜色薄薄地化开,像夕阳映在水面上的光。
明晓又拿出第三个盒子,最小,最精致,盒盖上刻着一朵莲花。
“这是芙蓉湖莲华胭脂,晋陵本地的。用常州芙蓉湖里的红莲花瓣,加蚌粉调成膏状。颜色极淡,粉调,带着一种清冷感。最适合三白妆、远山眉,文人小姐最爱。”
她看了一眼妇人的眉毛,细长如远山,眉尾渐淡:“夫人的眉毛画得真好,配这个胭脂,正合适。”
妇人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终于露出来了。
她把三个盒子并排放在柜台上,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闻,像在挑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她开口:“你是这店里的伙计?”
明晓摇了摇头。
妇人没有追问。
明晓趁热打铁,又从柜台底下翻出几个瓶子。
“夫人再看看粉。”
她打开第一个瓶子,里面是雪白的细粉,扑了一点在手背上,粉质细腻服帖,还带着淡淡的竹香。
“毗陵竹香铅粉,常州第一水粉。铅粉里加了常州竹纸的竹屑熏香,粉质细、白、服帖,自带竹香,不刺鼻。常州专属,别处没有。”
她又打开第二个瓶子,里面是淡粉色的粉,带着桃花香。
“玉女桃花粉,常州改良版的。用常州本地的益母草、太湖蚌粉、桃花汁、阳羡蜜调的。养肤,白嫩,粉嫩如桃花。常州胭脂铺的招牌,贵女必备。”
妇人闻了闻,眼睛又亮了一下。
明晓拿出第三个瓶子,这一次她特意放慢了动作,像捧着一件宝贝。
“阳羡茶粉。”
她打开盖子,一股清雅的茶香飘出来,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淡淡的、隐隐的、像刚泡开的阳羡贡茶的香气。
“用阳羡贡茶细末加米粉调成的,淡茶白色,带清雅茶香,不艳俗。常州士族女眷专属,汴京罕见。扑颈、扑衣、定妆都行,走的是清冷文人风。”
她看了看妇人的衣裳,素净,雅致,领口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夫人的气质,用这个,再合适不过。”
妇人终于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心的、被说到了心坎里的笑。她拿起那盒茶粉,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放下,拿起那盒竹香铅粉,也闻了闻,又放下。她没有说买不买,可她看那些东西的眼神,像在看老朋友。
妇人忽然问:“你方才说,这里有汴京的货?”
明晓点了点头,走到柜台另一边,从伙计手里接过几个盒子,摆上来。
“这是汴京的。御苑玫瑰胭脂,大内专供,外流极少。用皇宫后苑御种红玫瑰,加西域安息香、苏合香,色浓艳绯红,香气沉厚。只有宗室、高官家眷能拿到,常州有钱也买不到。”
她顿了顿:“夫人或许见过。”
妇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拿起那盒胭脂看了看,又放下了。
明晓又拿出几样:“蕃锦胭脂,西域进口的,色偏酒红、绛红,厚重艳丽,汴京相国寺、潘楼街香药铺专卖,江南极少流通。朱砂胭脂,上好辰砂调蜂蜡,颜色正红,持久不掉,汴京贵妇主流。”
她把这三样一字排开,和刚才那三样常州本地的放在一起。
汴京的浓艳,常州的清雅。一边像盛唐的牡丹,一边像宋时的兰草。
妇人的目光在两边来回扫,最后落在明晓脸上,说了一句让伙计差点咬舌头的话:“你觉得,我适合哪边的?”
明晓看着她的脸,看了几秒。
“夫人气质清雅,用常州本地的更衬。汴京的货虽好,可太浓太艳,压人。夫人不是那种需要用浓妆来撑场面的女子。”
她顿了顿:“夫人一看便知是江南水土养出来的人,骨子里的温婉清雅,不是汴京的繁华能盖住的。常州的蔷薇胭脂、茶粉、竹香铅粉,和夫人更配。”
妇人看着明晓,那目光里全是意外和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