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落,青山书院前的热闹却久久未散。
明晓见此处学子已然散尽,便索性不歇,带着胡宗回,叫上顺子,挑着装着余下小报、点心与保温粥罐的担子,顺着常州城内街巷一路辗转,往州学、府衙旁、各大书坊、码头集市、城南寒门士子聚居的巷弄一一走去。
一路行来,凡是读书人常聚之处,便铺开一方小案,摆上《晓报》,桂花米糕、芝麻酥饼香气清甜,状元及第粥温热氤氲,依旧是翻阅赠粥、售卖小报的法子。
不过半日光景,城中各处都传开了,说常州出了一份新奇的科举小报,不讲虚言,只讲干货,还管一碗暖心热粥。
消息如风般散开,竟引来了一群身着儒衫、气度不凡的士子,三五成群,一路寻着粥香与小报踪迹而来。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眉目俊朗,年方二十六七,一身青布襕衫,腰间系着素色绦带,神情温雅,自带世家子弟的从容,正是蒋之奇,字颖叔。
胡宗回一见到他,立刻上前拱手,熟稔地唤了一声“姐夫”。
明晓之前被胡宗愈普及过常州本地情况。
她知道蒋之奇出身宜兴蒋氏名门,伯父蒋堂乃是前朝名臣,而他的正妻,正是胡宗回的叔祖胡宿之女,算起来是胡宗回实打实的姻亲,与胡宗愈更是莫逆之交,二人连同丁骘、张巨,被常州士林称作“毗陵四友”,皆是嘉佑年间即将大展拳脚的青年才俊。
蒋之奇如今已是解元之才,学问扎实,心思敏锐,早早就听胡宗愈说出了一份应试奇报,特地前来一观。
紧随蒋之奇身侧的,是丁骘,字公点,晋陵丁氏子弟,面容方正,性格沉稳持重,治学严谨,最擅经义策论。
胡宗回见了,同样恭敬行礼。
丁家与胡家早有婚约,胡宗愈的早已与丁家族中嫡女定下亲事,两家世代交好,往来密切。
丁骘为人不慕浮华,素来只重实学,听闻有小报拆解应试诀窍,自然不肯错过。
余下几人,胡宗回一一上前,熟稔地为明晓引荐。
张思,性情爽朗,善诗词,常与一众子弟游赏太湖山水,为人仗义,在寒门学子中颇有声望;姚仲容,心思细腻,精于时文格律,最擅长揣摩考官文风;苏舜举,是蜀中苏氏旁支,寄居常州,与苏轼一族同源,性情洒脱,不拘小节;严勋,治学踏实,埋头苦读,一心深耕经义;孙云,出身武进书香门第,博览群书,见识广博。
虽然明晓学识浅薄,对北宋的历史了解少之又少,但她知道这些人皆是常州本地顶尖的士族子弟,是胡宗愈的朋友圈,家世显赫,学问出众,日后必定大半都将跻身朝堂,成为文坛与政坛的中坚力量。
这些人都与胡家各有往来,今日听闻也是前来捧场。
明晓一一拱手见礼,从容不迫,并无半分局促。
她知道,今日这些人,是因为胡宗愈的关系,但更是《晓报》真正立足常州士林的开端。
可就在众人寒暄说笑之际,胡宗回脚步猛地一顿,脸颊微微泛红,眼神躲闪,下意识往明晓身后缩了缩。
明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人群末尾,静静立着一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清瘦挺拔,面容清俊温润,眉眼温和,一身素色长衫,干净素雅,不见世家子弟的张扬,反倒透着一股书卷气与淡然从容。
他便是单锡,宜兴名士,才学出众,性情坦荡豁达,为人宽厚,不斤斤计较,本是胡家原定的胡静姝的未婚夫婿。
这些时日,胡静姝执意悔婚的事在常州士族之间闹得沸沸扬扬,胡家颜面尽失,尤其在那天铺子撞见后,胡静姝被禁足深宅,不许外出,而单锡,平白受了一场羞辱,沦为旁人闲谈。
十二岁的胡宗回,年纪虽小,却也懂士族婚约的轻重。
堂姐悔婚,让胡家亏欠单锡在先,往日里他与这位准堂姐夫还算亲近,如今见面,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又愧疚又尴尬,手心微微出汗,垂着脑袋,连招呼都不敢打。
单锡何等通透,一眼便看出了少年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