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抬步,第一次踏入常州城内的清风楼。
甫一进门,便觉耳目一新,与她从前在汴京所见的清风楼,竟是全然两种风貌。
汴京的清风楼,立于京城繁华中枢,雕梁画栋、朱栏玉砌,层高阔朗、装潢奢雅,处处透着京城顶级楼阁的华贵森严。入内皆是锦衣士族、达官贵客,往来非富即贵,气氛肃穆矜贵,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是藏于帝都烟云之中、俯瞰朝堂风起的隐秘高台。
可常州的清风楼,全然褪去了那份居高临下的矜贵奢华,彻底融入了江南市井的温润烟火。
楼宇依旧是多层规制,飞檐翘角雅致规整,却无繁复鎏金修饰,白墙黛瓦贴合江南水乡气韵,廊下悬挂素色纱灯、木质楹联,墙角点缀几株秋菊、几竿细竹,没有富丽堂皇的堆砌,反倒多了几分怡情适性的清幽雅致。
选址临街临河,正处常州漕运要道旁,往来商旅、市井百姓、南北士子皆可随心驻足,不设门槛、不辨尊卑。
入内更是一派鲜活市井气象,毫无高端楼阁的拘束刻板。堂内桌椅皆是实木素具,干净整洁、质朴大方,没有严苛的座次规制。空气中萦绕着清茶的甘醇、糕点的甜香、家常菜的烟火热气,温和熨帖,让人不自觉心生松弛之感。
吃食也彻底贴合常州本土风物,摒弃了汴京清风楼精致矜贵、稀世罕见的珍馐美馔。桌上所见,尽是江南寻常食客偏爱之物:糟蟹清甜入味、太湖柑果香浓郁、清炒白芹脆嫩鲜爽、红汤百叶温润适口,还有常州代代相传的腌萝卜干、软糯糖芋头、酥脆大麻糕,皆是本地家喻户晓的家常风味,接地气到了极致。
最让人诧异的是此处的定价,两极分化却又包容万象,适配全城所有阶层的食客。
桌案菜单工整罗列,大半吃食价格低廉、性价比极高,清茶一文、糕点三文、家常小菜不过数文钱,寻常贩夫走卒、市井劳工、寒门士子,皆可随心点单、落座歇脚,毫无消费压力,故而楼下大堂坐满了往来百姓、行商脚夫、游学书生,人声温和、烟火鼎盛,比城中任何一家寻常酒楼都要热闹兴旺。
可菜单末尾,却又陈列着数道天价珍馐,用料考究、工序繁复,标价不菲,非世家士族、富商权贵不敢轻易尝试。如此一来,寒门布衣、市井小民、世家子弟、南北商贾、漕运官吏,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皆能在此寻得一席之地。
兼容并蓄、包罗万象,正是顾时最擅长的布局之道。
明晓缓步寻了一处临窗僻静的座位落座,位置隐秘,视野却极佳,可将整座大堂的人事物色尽收眼底,又不易被人留意窥探。
侍者很快上前,态度谦和有度、举止利落得体,无半分谄媚讨好,亦无半分轻慢敷衍。
明晓随意抬眸扫过菜单,目光骤然一顿,心底瞬间升起浓浓的警觉与异样。
整份菜单,囊括常州百余种本土美食,从河湖鲜货、农家时蔬,到文人小点、漕运风味,尽数贴合宋时常州饮食特色,唯独多出一类格格不入、遍地皆是的特殊菜色。
通篇菜单之上,烤乳鸽、卤香鸽、清炖鸽肉、银耳鸽子汤、红烧鸽脯……各类鸽肴琳琅满目、独占一栏,做法齐全、品类繁多,几乎成了清风楼的招牌特色。
可明晓如今熟读江南风物、熟知常州民俗,心中再清楚不过——鸽子,从来不是常州本土饮食特色。
常州坐拥太湖之利、运河之便,水产丰饶、果蔬遍地、鸡鸭牛羊随处可见,民间食俗偏爱河湖鲜、田园味,从未有嗜食鸽子的传统。寻常酒楼、市井食铺,几乎不见鸽肴踪迹。
偏偏顾时这扎根常州、贴合本土的清风楼,将本地产量稀少、无人嗜食的鸽子,做成了镇楼常菜,日日供应、从不间断。
一念至此,她心头瞬间通透,肃意微生。
常州此地乃是三吴襟带之邦,百越舟车之会,大运河穿城而过,是南北漕运核心枢纽、天下物流中转要塞,南北人流、讯息、物资皆在此交汇流转,掌控此处,便是掌控了江南大半市井风声、南北隐秘动静。
而鸽子,从古至今,便是传信之物、信使之喻。
漕运要道、四方汇聚、鸽肴遍地、三教九流往来无禁。
顾时的心思,早已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