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一路疾奔,不敢有半分停歇。
脚下青石路面飞速倒退,耳边风声呼啸,将巷口胡静姝那娇羞怔愣的模样、前街文宗玉的身影、街巷暗处潜藏的文家杀机,尽数抛在身后。
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先尽快远离常州,晚一步,便多一分身陷囹圄的凶险。
眼下文宗玉的追踪、文家打手的潜伏,皆是能颠覆她所有安稳、撕破她伪装身份的致命危机,她再停留片刻,无异于自投罗网。
一路穿街过巷,片刻之后,百晓斋的青砖门头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此时天光尚早,书斋门户大开,店内整洁有序,案头堆叠着待刊发的《晓报》底稿、士子传阅的诗书典籍,顺子正低头整理纸张,打理日常营生,一派安稳平和的光景,与外头暗流汹涌的市井街巷,全然是两个天地。
明晓大步冲进斋内,气息微喘,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仓促。
顺子听见动静抬头,见明晓行色匆匆、面色紧绷、鬓发微乱,全然没有往日从容淡然的模样,顿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迎道:“先生,您今日怎的这般匆忙?可是出什么事了?”
明晓无暇细说前因后果,眼下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她快步走向内室,一边快速收拾行囊,一边语速极快地交代后事,字句清晰、条理分明,没有半分慌乱失措:“顺子,我现下有紧急要事,需立刻离开常州一段时日。百晓斋的日常经营、小报刊发、士子往来诸事,从今日起尽数交由你全权打理。”
顺子当场愣住,满脸错愕:“明娘子?您要出远门?多久回来?斋里这么多事,我……我怕是打理不好。”
他想到孙兖的叮嘱,有些紧张。
“无需慌张。”
明晓手上动作不停,利落将贴身盘缠、随身信物、名人册子等逐一收拢打包,语气笃定沉稳,安抚住他的慌乱:“《晓报》后续的文稿内容、选题方向、排版规制,我会在外整理妥当,托人定时送回斋中,绝不耽误刊发更新。日常营收、账目流水、采买事宜,你照旧按往日规矩处置即可。”
话音顿了顿,她想起胡宗愈近日归府待行,特意补上最稳妥的后手,为百晓斋兜底:“恰逢胡宗回今日归家,斋中若是遇上棘手难事、旁人刁难、处置不了的纠纷,你直接去胡府寻他即可。胡家与我合伙,也会代为照拂,你只管安心做事。”
这番安排周全妥帖,将百晓斋的后路、退路、前路尽数铺稳。
顺子听着这话,心头慌乱稍定,却依旧满心疑惑,还想再追问两句,问问她究竟去往何处、何时归来、所为何事,想要跟着。
可明晓根本不给他追问的时间。
她背上简易行囊,抬手拍了拍顺子的肩膀,只留下一句“好生守斋,勿乱阵脚”,便转身快步踏出内室,径直冲出百晓斋大门,再度快步奔离。
几乎就在明晓离去的片刻功夫,巷尾一道青色裙影匆匆赶来。
正是追人而来的胡静姝。
她方才被明晓一句戏言戳中心事,羞赧失神的片刻,转眼就不见了人影,又羞又急,终究按捺不住心绪,提着裙摆一路追至百晓斋门口。可她立在斋前张望半晌,门前空空荡荡,唯有风吹帘动,哪里还有半分明晓的身影?
满心娇羞忐忑、欲说还休的少女心事,终究只能化作一场空等。
胡静姝立在门前良久,眼底的期待慢慢褪去,只剩几分落寞怅然,最终只得缓缓转身离去。
而此刻的明晓,早已绕开正街人流,专挑僻静近道,一路直奔常州城外的漕运码头。
她如今别无去处,城内胡府、百晓斋皆是是非之地,街巷处处暗藏耳目,唯有走水路离城,方能彻底摆脱追踪。
常州漕运四通八达,船只往来南北,是眼下最快捷、最隐蔽的脱身途径。
待她气喘吁吁赶到码头,岸边帆影林立,商船、客船往来不息,船夫号子、人声喧闹,一派繁忙景象。她抬眼快速扫过江面船只,目光骤然一定。
不远处的一艘中型客船旁,正立着几道熟悉身影。
布衣儒雅、身姿端方,正是章衡,身侧跟着张氏和一众族人仆从,行囊齐备,显然是整装待发、即将启程。
明晓心中一喜,简直是天无绝人之路。
章衡这是赴汴京备考省试、殿试,奔赴开封府。搭乘熟人船只,远比搭乘陌生商船安全稳妥,既能避开市井耳目,又能顺理成章离开常州,不留半分破绽。
她不再迟疑,快步上前,拱手出声:“章兄!”
章衡闻声回头,见是一身书生装束的明晓,眼中掠过一抹明显的诧异。近日他知晓明晓在常州兴办书斋、刊发小报,扎根此地深耕经营,从未听闻她有远行打算,今日这般仓促奔赴码头,着实出人意料。
虽满心疑惑,但章衡素来待人谦和,并未多问缘由,当即颔首示意,温和开口:“陈兄怎会在此?可是也要远行?”
“正是。”
明晓顺势应声,早已想好周全说辞,语气从容自然,不露半分破绽:“我近日打算外出游历采风,四处搜集各州府科举文脉、士林轶事,用以丰富《晓报》内容、增补采编素材,故而仓促启程。恰逢章兄出行,可否叨扰一程,同船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