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理由光明正大、合情合理,完全贴合她“陈明之”士林书生、办报文人的身份,挑不出半点错处。
章衡闻言不疑有他,坦然点头应允:“无妨,旅途结伴亦是趣事,陈兄请上船。”
“多谢。”
明晓微微颔首,抬脚利落登船,入舱落座,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船家得令,很快解缆撑篙,船只缓缓离岸,顺着滔滔江水,缓缓驶离常州码头。
舱内安静平和,明晓倚着船窗,看着岸上常州城郭渐渐远去、越变越小,心头连日积压的紧绷与焦灼,稍稍散去大半。
只要远离,她便能暂时甩开文宗玉的窥探、文家打手的追踪,得以喘息蓄力。
一路江水滔滔,行船平稳无阻。
明晓本以为搭上熟人船只、顺利离城,便是暂时安稳,可心底的警惕从未松懈。
她深知文家根基深厚、势力遍布朝野,绝非只盘踞汴京一隅,尤其是文彦博身居高位,如今又主持整顿南北漕运、疏通江河航道,将漕运水系的管控权牢牢握在手中。
这般庞大的势力布局,常州码头的异动、南北往来的船只,会不会也在文家监控之下?
心念至此,她悄悄透过船窗,打量江面往来的漕船、巡船。
不多时,视线掠过一艘迎面驶来的官制漕船,船身规整、规制严谨,船头立着一名青衫男子,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文家人特有的端雅贵气,却又藏着几分锐利沉冷。
只一眼,明晓心脏骤然一缩。
是文恭祖!
他也来了!
原来南下的从来不止文宗玉一人!
文宗玉行事张扬高调,直奔胡府,而文恭祖则低调有谋,借着整顿漕运、巡查水道的公职名义,悄然掌控整条江南水路,明暗两网、双线合围。
明晓想到之前她忽悠他算计他的事……更不好了。
文恭祖没有大肆搜查、没有登船盘问,只是立在船头冷眼扫视往来船只,看似寻常巡查,实则每一艘离城船只、每一张陌生面孔,都尽数落入他的眼底。
所幸他专注于江面巡查,并未留意这艘普通客船,更没有察觉舱内的明晓。
明晓瞬间屏息凝神,立刻收回目光,垂首敛貌,将全身气息尽数掩藏,不敢再有半分窥探。
这一刻她彻底后怕不已。
若是方才稍有迟疑、晚一步离城,或是选择其他水路,必然会撞进文恭祖的巡查网中,届时插翅难飞。文家明暗双线齐出,文宗玉盯陆路人际,文恭祖控水路通道,那就瓮中捉鳖了。
江南水路已然不再安全,继续随船北上,一旦被文恭祖识破身份,便是自投罗网。
绝不能继续前行!
明晓当机立断,心中迅速敲定新的行程,润州下船。
润州水系交错、四通八达,商旅云集、人流庞杂,是绝佳的中转脱身之地,鱼龙混杂之下,最容易隐匿行踪、彻底甩开追查。
一路心绪紧绷,静静随船前行。
数个时辰后,船只顺利抵达润州码头。
明晓即刻起身,向章衡拱手郑重作别:“多谢章兄一路照拂,我便在此处下船,就近采风游历。章兄此番北上赴考,前程坦荡,还需好生勤勉,静心准备来年省试、殿试,静待金榜题名、一举折桂。”
章衡闻言微微颔首:“承陈兄吉言。前路保重,后会有期。”
两人客套道别,明晓背起行囊,手持名人册子与盘缠,利落登岸,脚步沉稳踏上润州地界。
身后客船再度扬帆北上,驶向汴京方向。
立在陌生的润州码头,看着往来不息的人流舟船,明晓却没有丝毫松懈。
这只是暂时脱身,她心头依旧清明,这不过是短暂的蛰伏避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