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应募报名,需亲赴府衙递交家状履历,写明籍贯、年岁、家世、履历,附上担保人文书,录入官府档案。
第二步流外铨选考试,分三大硬核考核:一考人才品行,察心性德操、行事品性;二考书札公文,验字迹工整、文体规范、文书功底;三考刑名律法,考大宋律条、办案常识、处事规矩,笔试口试并行,封院监考、严防舞弊。
第三步等级定黜,按优、次、中、不中四等评级,择优录用。
入职层级也规制分明。
初入者皆为私名实习生,跟班历练、熟习衙务、无正式职级,待历练期满、考核通过,方可补为正名正式胥吏;极少数才学出众、品性绝佳、被主官赏识者,可破格成为优试吏,免部分常试,直接面试录用。
告示末尾,更是清晰标注出胥吏入仕的残酷限制。
一经入吏途,终身不得参与科举,彻底断绝读书士子的正途功名;州县胥吏升迁极难,需积勤二十年以上方有微薄出职机会,终生沉于下僚;不得与宗室联姻、不得僭越士大夫礼制,终身被士林视作“庶人之在官者”,位卑权杂、被清流鄙视,世代难以翻身。
唯独一条体恤规矩,老吏衰朽退职、因病去职或身故,家中子弟可依父子承代制度替补入职,算是底层吏人唯一的世代依仗。
一条条规矩、一行行限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道尽了大宋官吏分途的森严等级与底层无奈。
明晓静静立在人群之外,心头飞速权衡利弊,百般纠结。
她如今是女扮男装,假名“陈明之”,并非地道江宁土着。虽文书可假、外形可掩,可一旦入府衙当差,日日值守、时时在册、频繁核验身份、接触各级官吏,但凡露出半分女子破绽,便是滔天大祸。
风险极大,隐患极深。
可转头思及当下绝境,盘缠尽失、行囊被窃、身无分文、举目无亲、逃亡在外、退路全无。文家眼线遍布南北,她不能经商露锋芒、不能交友扩人脉、不能高调行事,唯有隐匿蛰伏、低调度日,方能苟全其身。
流落市井,或是被人识破身份、或是被文家探子偶遇追查。
可若是考入府衙做胥吏,便是截然不同的生路。
其一,有官府身份庇护,名正言顺立足江宁,有固定差事、固定落脚之地、固定俸禄薪米,彻底解决衣食生存绝境,不必再颠沛流离、坐吃山空。
其二,官府衙门是最安全的隐匿之地,谁也不会想到,被文家千里追杀、四处搜捕的隐患之人,竟敢藏身公门、蛰伏衙署之中,恰好最危险之处,便是最安全之处。
其三,胥吏身份低微、不涉朝堂清流视野,不入科举、不显锋芒,恰好契合她如今低调蛰伏、避祸藏身的所有需求,完美掩人耳目。
唯一的风险,便是女扮男装的破绽。
可只要她谨言慎行、克制言行、日夜提防、绝不松懈,未必不能长久掩藏。
她顺势抬眼,细细打量周遭一众前来投考胥吏之人。
眼前数十名应募者,多是乡野青壮年、落魄寒门子弟、乡里闲散士人。
靠前一名青壮汉子,身形粗壮、面色黝黑,是田间耕作的乡农出身,勉强识得几个常用大字,提笔手抖字歪,笔画歪斜潦草,连基本的公文格式全然不懂,算数更是一窍不通,只凭着一身康健、身家清白前来碰碰运气。
旁边一名白面少年,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读书未成、科举无望,辍学在家,略通读写,可行文语病百出、字迹轻浮潦草,律法常识一知半解,连最基础的赋税核算都懵懂不清,勉强够得上报名门槛,全无功底可言。
更远处几名中年应试者,或是市井小店主、或是乡里小塾师,识字却不通公文,会写却不懂规制,知晓零星律法皮毛,却不成体系,算数粗疏易错,仅能应付寻常记账,根本达不到府衙规整文书、处置案牍、核算赋税的标准。
一众应试之人,看似人人齐备身家担保、符合基础报名条件,可论真才实学、文书功底、律法积累、算数能力,竟是无一人能及她分毫。
明晓好歹读了几十年书,兼之通晓后世规整文书体系、熟谙逻辑章法、心思缜密、算学精准,又采编《晓报》、誊写卷宗、梳理文脉,提笔便是工整端正的官楷,行文严谨规范、滴水不漏,律法逻辑通透、条理清晰,核算精准无错,她还替考得了开封府解试第三。
比起眼前这群勉强凑数、功底粗浅、学识薄弱的应试者,她的能力早已是降维碾压。
看着一众庸碌水平,再思及自己山穷水尽、无路可走的绝境,她心中所有迟疑,瞬间尽数消散。
风险虽有,可生路在前,再犹豫便是自困死局。
管他规矩严苛、位卑身轻,先上再说。
她如今不求功名、不求仕途、不求显达,只求安稳立足、隐匿藏身、饱腹安生、蛰伏待时。
一念既定,再无彷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最后一丝顾虑,眼底迟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果决沉稳的光亮。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先顾眼下温饱安生,再谋来日风云棋局!
她不再旁观退后,抬步上前,穿过围观人群,径直走到府衙报名吏员身前,声音沉稳清朗,不卑不亢。
“在下陈明之,前来应募胥吏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