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架阁库后,孙掌吏将明晓调阅过的登记簿和票据逐一归位,又仔细记下了她被撕掉一角的残页和秦福最后的借阅记录,然后整了整衣襟,穿过回廊,叩响了二堂的门。
包拯依旧坐在案后,面前的公文堆得比清晨更高了几分。
孙掌吏将明晓在架阁库中的所有发现,陈记绸缎庄的收银回执、被撕角的登记簿、秦福最后的借阅记录,以及她与赵世膺已骑马前往三山街的动向……一一禀报完毕,然后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大人,那陈明之入职不过月余,虽说在堂上露了一手,可毕竟年轻气盛,又是外地人,对江宁的水深水浅一无所知。就这般让他跟着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满城跑,万一捅出什么乱子……”
包拯手中的朱笔没有停,在公文上走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在笔架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老夫被人盯着,处处掣肘。有些盲点,老夫未必看得见,她反而能看见。”
孙掌吏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应道:“是。属下明白了。”
包拯没有再说话,重新提起朱笔,继续批阅下一份公文。
孙掌吏躬身退出了二堂。
三山街在秦淮河南岸,是江宁城里数一数二的繁华地界,绸缎庄、布庄、绣坊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林立,门前车马不绝。
明晓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那佩剑侍从,抬头打量着面前的陈记绸缎庄。铺面不大不小,门脸装潢不算奢华,但干净整洁,柜台上铺着簇新的藏蓝锦缎,墙上挂着几匹湖绫和苏缎的样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掌柜正站在柜台后拨算盘,见有人进门,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
“二位客官,里面请!本店专营湖绫、苏缎、蜀锦,新到了一批上好的云锦料子,花色齐全——”
“我们是府衙的人。”
明晓亮出腰牌,开门见山:“有些事想向陈江陈老板请教,不知陈老板可在店中?”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哎呀,官爷来得不巧。我们东家上周就出门去了,去了外地进货,估摸着还得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店里的事暂时由小的打理,官爷有什么吩咐,跟小的说也是一样。”
“出门了?”
明晓与赵世膺对视一眼,然后将那张收银回执放在柜台上,指尖点了点“陈记绸缎庄”几个字:“那正好。今年八月初三,文宝斋给你们付了五十贯钱。文宝斋是刻书坊,你们是绸缎庄,刻书坊为什么要付钱给绸缎庄?这笔钱是用来做什么的?”
掌柜低头看了一眼回执,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一桩陈年旧事,然后从容答道:“哦,这笔账啊。文宝斋今年接了一笔大单,给府学刻经义范本,要在封面上用绸缎做书衣。他们来本店进了一批湖绫和素缎,前后好几次,每次都是付现银,收据都齐全。官爷若是需要,小的可以把进货单和出货单都拿来核对。”
他转身从身后的木柜里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账册,翻到八月那一页,上面果然详细记录着文宝斋采购绸缎的品名、数量、单价和总金额。每一笔都有对应的出货单,每一张出货单上都有文宝斋的签收印章。账目做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赵世膺接过账册,逐页翻看了一遍,又递给明晓。明晓也仔细核对了几处关键条目,没有涂改痕迹,没有缺页,进货和出货的日期、数量、金额全部对得上。如果这是一本假账,那做账的人水平比秦福还要高出几分。
“陈老板是福建泉州人?”
明晓将账册还给掌柜,话锋一转:“怎么想到来江宁开绸缎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