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主家郎君让准备的。”
掌柜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郎君说了,贵客这几日必定会来,这些东西早两天就备好了,只等贵客上门。”
明晓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怀中那份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的晓报。
她本想用晓报作为敲门砖,跟清风楼交换一些情报,没想到顾时那家伙居然提前把资料都备好了。她在心里暗暗吐槽了句“老狐狸”,顾时这种人,永远比你快一步,但他的每一次“好意”背后都标着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要还的价码。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没有推辞,在椅子上坐下来,将那摞资料拉到面前,逐页翻看起来。
资料比她预期的要全得多。不仅有陈江名下所有产业的详细清单和近三年的资金往来记录,还有刁珪在府学供备处经手的每一笔大额采购的底单抄件,连宣州那家纸坊的供货合同和漕运货栈的运单存根都一应俱全。
明晓越看越心惊。
这些东西绝不是短时间内能搜集齐全的。刁珪的采购底单上有架阁库的归档编号,纸坊的供货合同上盖着宣州商会的印信,运单存根上连漕船的编号和船主的姓名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有些单据的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卷边,显然是早就从各地调取归档的旧档,而不是临时赶抄的副本。
“你们主家到底准备了多久?”她忍不住抬头问了一句。
掌柜正在给旁边一个誊录信件的文吏核对标签,闻言回过头来,微微一笑:“从钱万通的案子报到府衙那天起,主家郎君就吩咐开始整理了。后来伪账案扯出了秦福,又扯出了府学,主家又追加了一道指令,这桩案子牵扯的所有人和事,不管看起来多不相干,全部建档备查。算下来,前前后后也有半个月了。”
明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继续往后翻。翻到一叠关于漕运货栈的资料时,她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那是一份皇佑四年十月江宁漕运货栈的入股契约抄件,入股人名单里有陈江的名字,入股金额折合铜钱两千贯。但真正让她呼吸一紧的,是这份契约的第一页右上方,有一行极小的墨字备注,笔迹端正而拘谨,与契约正文的笔迹不同,显然是后来补录的。备注的内容只有短短十几个字——“此款经由江宁府学刻书项下拨付,皇佑四年九月三十日。”
落款处没有签名,只盖了一方极小的私印,印文是两个篆字:刁珪。
明晓的手指在那行备注上停了很久。之前她以为伪币流通链的资金中转节点是文宝斋,但现在这份契约告诉她,在文宝斋承接府学刻书项目之前至少两年,陈江的漕运货栈就已经在通过府学的经费渠道获取资金了。她之前的推断只覆盖了今年八月的交易,而这条线的起点比她的推断早了整整两年。这已经不是一桩孤立的伪币案件了,这是一张至少从皇佑三年就开始编织的跨行业资金网,丝织、铸铁、刻书、漕运全部在其中。
而且这个案子的影响范围远远超出了她的预计。张方平在任时批的商引、定的规矩、搭的班子,刁从事签的印、陈江出的资,每一环都指向同一个人,而那个人现在已经不是江宁知府了,而是三司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