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赵世膺,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郎君觉得,坐在家里,线索就能自己送上门?”
这是北宋,没有监控,没法提取指纹,没法做DNA,也没有一整套现成的技术手段帮你把所有的细枝末节都串起来。清风楼查消息再厉害,也只是在明确方向的时候才能发挥最大作用。可有些线索,一开始就不在预设的方向里,它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藏在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人嘴里,藏在某件所有人都觉得不值一提的小事里。只有走出去,东问问西逛逛,跟那些在秦淮河边蹲了几十年的老纤夫聊聊天,跟书铺里算了一辈子账的老掌柜喝杯茶,听他们说说江宁这些年的旧事,才有可能碰见那个根本不知道它存在的线索。
赵世膺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走到她面前,语气依旧是那种无关紧要的从容:“说得也是。也罢,就随先生走一趟。”
明晓与赵世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晨光已经越过墙头,将青溪巷的石板路照得泛白,沿街的铺子陆续卸了门板,卖早点的摊贩正往滚水里下面片,热气腾腾地扑了一脸。
明晓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平日里总是跟在赵世膺身后那个佩剑侍从,今日却没跟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又往巷口张望了一圈,确认那人确实不在,才皱着眉头问道:“郎君的那位侍从呢?”
赵世膺正低头整理袖口,闻言抬起头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先生方才不是亲眼看见了?崇岳被派去印册子了。”
明晓脚步一顿,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那其他人呢?”
赵世膺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地答道:“没了啊。我此番来江宁,就带了崇岳一人。”
明晓站住了。她转过头,用一种重新评估危险系数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抽,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一个身份不低、来历神秘的京城人士,能坐在包拯的内堂旁听审案,能让清风楼掌柜讳莫如深,能在不到一夜的时间里调出张方平的商引存根和陈江的产业网络:这样的人,出门只带一个侍从?连个车夫都不备,连个跑腿的小厮都没有?
“赵郎君……”
她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是在审问:“你的意思是,你出门就带一个随从,连个暗中护卫都没有?”
赵世膺将双手拢进袖中,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反问道:“先生觉得,在下需要多少人?”
明晓一时语塞。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从他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反问里品出几分不对劲来。他在说反话,而且根本不打算解释。
她忽然想起那位叫崇岳的侍从那张冷得像刀锋一样的脸,站姿笔挺,步伐间距精确到寸,佩剑的剑鞘上没有一丝装饰却被擦得锃亮,每次赵世膺开口他都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最恰当的位置。那种训练有素的程度,的确不像是一个普通随从。他一个人,或许比十个寻常护卫都管用。
又或许赵世膺并不想向透露任何其他信息。
无论那种情况,眼下那位崇岳不在。也就是说,此刻她跟在赵世膺身边,是没有任何安保措施的。
她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巷子里堵过她的人还没抓到,幕后之人的眼线说不定就藏在附近。她本想拽着赵世膺当挡箭牌,结果挡箭牌本人把他的保镖派去印书了,如今两人站在街上,跟两只没有壳的蜗牛没什么区别。不过转念一想,此刻是大白天,街上人来人往,巡逻的衙役每半个时辰就会经过一次,对方再猖獗也不至于在闹市中动手。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担忧又咽了回去,只说了句“走吧”,便率先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