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嘲讽,也不是起哄,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引起了兴趣之后、不自觉地发出的欣赏。
明晓笑容微微一滞,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年轻生员并肩从人群后排走了出来。打头那个身形修长,面容俊朗,眉弓高而眼窝深,鼻梁挺直如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出颇有意思的戏。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半旧青衫,袖口虽也磨得起了毛边,但浆洗得笔挺,衣襟上的褶皱一丝不苟,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便有一种从容磊落的气度。
“这位先生,晚辈李琮,字献甫。”
他朝明晓拱了拱手,礼数周全,语调从容,不像是来挑事的,倒像是来讨教的。
“方才听先生论明年省试,条分缕析,言之凿凿,晚辈佩服。只是有一处,晚辈想请教。”
他略一停顿,目光坦然地看着明晓:“先生何以断定赋题必出《诗经》中有关农事的篇目?嘉佑是当今天子年号,朝廷取士历来重视典章制度,若论赋题,出自《尚书·洪范》论五行八政,或《周礼》论六官之职,也未尝不可。先生将范围缩得如此之窄,是不是过于自信了些?”
他这话说得温文尔雅,语气里没有半分火药味,却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扎在明晓方才那番推论的逻辑薄弱处。
她之所以说赋题出自《诗经》农事篇目,是因为她记得历史考题确实如此,但她没法把“我是从后世史书上看来的”这句话说出口。而李琮的反驳偏偏是从正经的科举命题规律出发的,有理有据,她根本无从反驳。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接话,李琮身旁那个稍矮一些的同伴便开了口。这人的语气比李琮冲得多,眉头紧锁,目光锐利,下巴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少年人不加掩饰的倨傲。他身材不如李琮修长,但肩膀宽厚,站姿稳健,像一把未出鞘的钝刀,虽不锋利,却自有一股压人的分量。他朝明晓草草拱了拱手,自报家门时语速极快,名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张谘,字仲谋。”
说完他也不等明晓还礼,劈头盖脸地继续说了下去:“先生方才说第二场论题会考刑赏忠厚,典出《尚书》孔注。晚辈只想问一句——孔注‘刑疑付轻,赏疑从众’之语,历代引者虽多,然自庆历以来,省试论题多取《春秋》经义,鲜有涉刑名者。庆历二年论《春秋》之义,庆历六年论《易》之变动,皇佑元年论《礼》之本末——近三科省试,无一例外。”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明晓,语气愈发咄咄逼人:“先生若说朝廷忽然转向刑赏之论,总得有个由头吧?是朝中有人上了相关奏疏?还是执政大臣有整饬吏治的动向?先生若拿不出依据,那这番推测便只是空中楼阁。”
明晓的笑容彻底僵在了嘴角。眼前这两位,很明显是货真价实的人才,是江宁府学最顶尖的学生。她一个现代人,凭着后世的历史知识对他们大谈春闱考题,无异于关公门前舞大刀。
但她不能退。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在学术辩论中获胜,她的目标是吸引李念安的注意。
她用余光扫了一眼老槐树下,李念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正看着这边。他的眼神不再像方才那样空洞迷茫,而是多了几分专注,似乎也在等着看她如何应对这两位府学尖子生的联手夹击。
明晓重新挂好微笑,朝李琮和张谘拱了拱手。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从容,甚至比方才更加坦然,她没有回避他们的问题,反而点了点头,用一种欣赏的语气说道:“二位郎君问得好。‘赋题可能出自《尚书》而非《诗经》’,‘论题近三科皆取《春秋》而非刑名’——这两处质疑,句句在理。实不相瞒,在下这本册子本就不是定论,只是推测。至于欧阳公可能出任知贡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