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每年入江宁的时间,与钱万通来江宁“进货”的时间,间隔从未超过七天。有时候是陈江先到,钱万通紧随其后;有时候是钱万通先到,陈江随后便至。更微妙的是,其中有三次,两人不仅都在江宁,还在同一天出现在同一个区域——一次是三山街,一次是秦淮河下游的漕运码头,一次是城南的铸铁坊附近。
经商之人,出现在商业区,再正常不过。
但两个明面上没有任何生意往来的人,都做布匹生意,算是竞争对手,屡次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地点……
她放下笔,将两张行踪图并排放在一起,又拿起陈江的产业详报和钱万通的进货记录,逐页逐行地重新比对。
这一次,她不再看时间线,而是看生意的具体内容。
钱万通的布庄在扬州,主营云锦和苏缎,客户主要是江宁城里的几家大绸缎庄和官府织造衙门,每年进货的品类、数量、单价都有据可查。陈江的绸缎庄在江宁三山街,主营湖绫和素缎,客户则是两浙路和福建路的商贾,账册上每一笔交易都清清楚楚。两个人都做布匹生意,往返于扬州和江宁之间,乍一看是同行,但仔细一看,他们做的根本不是同一种生意。钱万通做的是高端织品,云锦、苏缎,供货对象是官府和豪门;陈江做的是中低端织品,湖绫、素缎,供货对象是外地商贾。
两个人的客户群不重叠,进货渠道不重叠,甚至连运输路线都不重叠——钱万通走的是官道,陈江走的是漕运。
这不正常。
明晓在户曹当了几个月的胥吏,经手过的商贾账册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她太清楚同行业竞争者之间的常态了。两个同样往返于扬州和江宁的布商,做的又是同一大类商品,按理说至少应该有部分客户重叠、部分货源重叠,甚至偶尔会在同一个码头撞上同一批货。但钱万通和陈江之间,竟然连一笔重叠的生意都没有。
陈江的生意范围像是在刻意绕过钱万通的所有触角,钱万通做云锦,陈江就做湖绫;钱万通做苏缎,陈江就做素缎;钱万通供货给官府,陈江就专做民间生意;钱万通走官道运输,陈江就走漕运。每一条线都避得恰到好处,既不越界,也不重合,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
同行之间不可能完全没有竞争,除非他们根本不是竞争关系,而是合作关系。只有合作者,才会刻意划分地盘,互不踩脚。也只有合作者,才会在明明可以赚钱的领域主动退让,把整个市场留给对方。这种刻意的回避本身就是最明显的交集。钱万通和陈江不仅认识,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比她最初设想的要密切得多。
她将两份行踪图叠在一起,对着油灯的光看。两张图上那些前后衔接的时间节点,此刻不再是孤立的巧合,而是一条完整链条上的环扣。
陈江先到江宁,与刁从事对接好纸张调包的细节,然后钱万通紧随其后,带着扬州布业行会的作废交子来与秦福接头,完成伪币与官银的置换。事成之后,钱万通先离开江宁回扬州,陈江再留下来处理后续的资金流转,通过染坊和漕运货栈把洗白的银子重新送回市场。两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从皇佑末年到嘉佑元年,这套流程至少重复了六七次。
可这次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