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片刻,然后重新睁开眼,将桌上散落的卷宗一份一份地重新归拢。她方才推出的那条洗钱路径在逻辑上是通的,但逻辑通不等于事实就是如此。她还需要更多的交叉印证,才能确定这条链上每一个环节的真实性。
她重新拿起张捕头的侦查手记,翻到记录钱万通个人背景的那几页。这几页她之前看过不止一遍,但当时她的注意力全在物证和资金流向上,对钱万通这个人本身并没有深究。现在回过头来看,才发现张捕头虽然办案风格粗放,但人物背景调查做得相当扎实。
钱万通,扬州人,祖籍庐州,父母早亡,十四岁跟随同乡到扬州布业行会当学徒。成年后入赘扬州一家小布庄,娶了布庄老板的独生女,岳父去世后继承了布庄。发妻体弱,成婚多年无子,只生了一个女儿,未满周岁便夭折。发妻去世后,钱万通续弦,又纳了一房小妾,家中妻妾三人,在扬州城里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过得相当体面。张捕头在附注里还特意记了一笔:走访钱万通在扬州的邻居时,邻居形容他“为人精明,好女色”,家中除了妻妾之外,在外头似乎还有相好,但具体是谁,邻居也说不上来。
好女色。
这条看似无关紧要的备注让明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一个布商好色,本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如果这个人同时卷入了一桩与女性有关的命案,凶器是一支女人的铜簪,栽赃物是一方女人的绢帕,那就不能把“好女色”当作一个孤立的性格特征来看待。绢帕是上等苏绣湖绫,价值不菲;铜簪是廉价云头素面,平常妇人之物。两种截然不同的女性用品同时出现在钱万通的死亡现场,本身就指向两种截然不同的女性。一方富贵,一方贫寒。钱万通在外头的“相好”,会不会就是其中之一?
她将这个疑问记在纸边,继续往下翻。
刑曹提审悦来客栈掌柜的口供里有一段,她之前只草草扫过,此刻重新细读,才发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掌柜在描述钱万通入住时的情形时说,钱万通每次来江宁都住天字二号房,这次也不例外,但这次他在登记簿上写的入住天数只有两天。掌柜当时觉得奇怪,因为钱万通以往来进货至少住四五天,这次只写了两天,还特意嘱咐掌柜不用多备热水,说“办完事就走”。掌柜问他这次不进货了?他说这次是“来见个人”。
来见个人。不是来进货,不是来谈生意,是来见个人。钱万通这次来江宁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云锦。
他来见的是谁?是秦福?是陈江?还是那个与他有某种纠葛的女人?无论是谁,这个人约他在悦来客栈见面,在酒里下了药,然后一刀要了他的命。
明晓将掌柜的口供放到一边,重新拿起那份陈江的产业网络详报。
清风楼整理的这份详报极为全面,从陈江在江宁的几处产业到他与各方的资金往来,从他在福建泉州的原籍到他每年入江宁的时间节点,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她之前关注的重点一直是陈江的产业网和资金流向,此刻却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陈江和钱万通,这两个看似分处伪币流通链不同环节的人,他们之间除了资金往来之外,还有没有更直接的联系?
她将陈江的详报翻到附录部分,那里有几页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陈江行踪记录,是清风楼从各处搜集来的碎片拼凑而成。她拿了张白纸,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条横轴,从皇佑末年开始,逐月标注陈江的行踪。然后她又翻开张捕头的侦查手记,将钱万通这几年的行踪,张捕头从扬州布业行会的账册中调取了钱万通的出差记录,用另一种颜色标注在同一根时间轴上。
两个商人在不同的城市之间穿梭,做生意,走的也是不同的路线,原本不该有太多交集。但当明晓把两条线画完,退后一步端详整张图时,她忽然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容忽视的规律:从皇佑末年到嘉佑元年,陈江和钱万通的行踪轨迹至少在六次时间节点上出现了前后衔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