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安对府学的地形太熟悉了。他挟着明晓从供备处侧门出来,没有往正门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明晓从未走过的窄巷。这条巷子夹在藏书楼和斋舍之间,宽不过三尺,两侧高墙上爬满了枯藤,月光照不进来,只有远处火光映在墙头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在黑暗中穿行,脚步又快又稳,每到拐角处都会提前用肩膀护住明晓,防止她被墙角磕到,压低声音提醒她“低头,门梁低”“抬脚,有台阶”。
这些细节让明晓越发确定,他挟持她,只是做给张捕头看的。他根本没想伤害她,甚至还在本能地保护她。
两人拐进藏书楼后面那条最窄的死巷时,身后张捕头的吆喝声已经远得像隔了好几条街。
李念安停住脚步,将剪刀从她颈侧移开,刃口朝下搁在自己膝盖上,然后退后一步,背靠上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月光将他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他抬起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血,用一种沙哑而疲惫的声音说道:“你走吧。走到前面第三个拐角往右拐,就是府学后门。从后门出去,往西走两条街,就是秦淮河边的大路。此时,张捕头的人都在正门,后门没人守着。”
他说完便低下头,将剪刀合拢搁在自己膝上,那姿态不像一个挟持者,倒像一个终于交完了答卷、准备独自面对后果的学生。
明晓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袖口磨出的毛边,看着他洗得发白的旧青衫上沾着的烟灰和血迹,看着他低头时垂下的眼睫毛还在微微发颤。
“别废话。”
她弯腰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头,便在抓着他的同时用力晃了一下,像是在晃一个不肯听话的弟弟。
“你娘还在门口,快走。”
李念安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茫然和挣扎。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朝府学大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两人穿过明伦堂,绕过棂星门,沿着那条被火光映得通明的甬道一路狂奔。府学大门敞开着,门外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还要混乱。
她及时拉住想要冲出去的李念安,轻声说了句“小心埋伏”,然后两人躲在门后悄悄观察。
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吊着两个人,一个是孙适,青衫被扯破了一只袖子,嘴角肿了一大块,额头上还有一道血痕,显然是被人狠狠揍过。
他旁边的树杈上吊着的是张安全——王虎的姐夫,江宁织造副使,一个明晓从未见过面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绸袍,嘴里还塞着一块破布,眼睛瞪得像铜铃。两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朱笔写着同样的大字:“我贪墨府学官银,栽赃无辜学子,罪有应得。”
木牌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拍打着他们各自的胸口。
孟元就站在老槐树下。她穿着一件靛蓝粗布夹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常年劳作后紧实匀称的小臂,手里握着那把明晓见过的、她每天用来剁肉馅切葱花的菜刀。刀身已经有些旧了,刃口却磨得锃亮,在火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她没有哭,没有嘶吼,只是握着那把菜刀,仰头望着树上那两个她亲手吊上去的人,姿态宁静而决绝。夜风吹起她鬓边几缕散落的碎发,她的侧脸和那天在馄饨摊前被王虎纠缠时一样端秀而从容,只是眼底那层温和的水光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再掩饰的锋芒。
但更让明晓心头一震的,是老槐树下还坐着十几个府学生员。他们被麻绳反绑在手腕上,却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只是安静地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或彼此的肩膀。
明晓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看到李琮靠在一根树根上,正低声安慰身旁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生员,看到张咨皱着眉,用肩膀撞了撞旁边打瞌睡的同窗,示意他往明晓这边看。
这些学生,这些被杜醇、孙适、刁珪用学规和恩威统治了无数个日夜的学生,此刻被困在这里,绑着麻绳,却没有人试图逃跑。他们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
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沉默,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