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站在胥吏队列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潘夙被拖下水,吕昌龄端茶不语,崇岳的证词被直接采信……表面上看是包拯在追查射杀张安全的凶手,实际上每一步都踩在官场规则的裂缝上。
包拯没有质问崇岳的身份,吕昌龄和潘夙也没有追问,这说明他们都知道崇岳是谁的人,也知道追问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包拯利用的正是这一点:在官场上,有些人的身份不需要解释,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而现在,包拯将惊堂木轻轻搁在案角,朝堂下看了一眼。
张捕头会意,转身从侧门外押进来一个人。
王虎被带上堂时,走路一瘸一拐,背上还涂着烧伤的药膏,掌心的烫伤被纱布裹着,整个人缩成一团。他跪在堂下,低着头,不敢看包拯,也不敢看两侧旁听的百姓。
包拯却没有立刻开口。公案上摊开的卷宗里,有钱万通的遗物清单、湖州龚家银楼的铜簪定制记录,以及从染坊火场中抢出来的那本账册。
眼尖的明晓注意到包拯翻到的是账册中记录去年十月前后资金往来的那一页,那正是钱万通来江宁之前和死在悦来客栈之间的时间段。
“王虎。”
包拯开口了:“钱万通去年十月在湖州龚家银楼定制了三十支素面云头铜簪,每支单价十文。他从湖州到江宁,随身带着这批簪子,住在悦来客栈天字二号房。这个房间是文宝斋替他长包的,房费记在纸张采购的名目下。他死后,这批簪子中有一支扎进了他的胸口,成了凶器。本府问你——这批簪子,你可有见过?”
王虎跪在堂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次,用一种沙哑而干涩的声音答道:“草民不知道什么簪子。草民只是在孟元那里见过钱万通几回,他每次来都出手大方,草民看不惯他纠缠孟娘子,跟他吵过几架,但他怎么死的,跟草民没关系。”
包拯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将账册翻到另一页,让书吏当堂念出。
那一页记录着去年十一月的一笔支出——陈记绸缎庄向王虎名下的绸缎铺子支付了二百贯,备注栏写着“代存”。
书吏念完之后,包拯问他这笔钱是什么用途。
王虎支支吾吾说是生意上的往来,具体记不清了。
包拯又问他去年十一月是否见过钱万通,他说见过,在孟元摊子上。
包拯问他钱万通可曾给过他什么东西,他顿了一下,说没有。
他的语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目光开始飘忽,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了蜷。
就在这时,跪在一旁的陈江忽然开口了。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用一种替人补充细节的口吻说道:“大人,王虎记性不好,这笔账小人替他说明白。去年十一月,钱万通来江宁进货,顺便带了一批湖州铜簪。那批簪子确实是他自己定制的,但取簪的时候是王虎替他去湖州跑了一趟,所以银楼伙计记得王虎的脸。钱万通出手大方,说是定制的年节礼,送给各地的老主顾。王虎方才不敢认,是怕大人误以为他跟凶器有关。至于那二百贯,是钱万通让王虎代存的一笔货款,备注栏写‘代存’就是代存的意思,跟簪子没关系。”
王虎连忙点头附和,说就是这样,他替钱万通跑腿取过簪子,但钱万通死后那批簪子便成了烫手山芋,他怕被当成同谋,所以一直不敢说。
明晓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眉头紧皱,心里的疑窦越来越深。
陈江这个时候开口说话……他肯定知道包拯查到了王虎替钱万通取簪子了,怕王虎说漏嘴 这才岔了进来。
他这番话说得太漂亮了 既替王虎圆了谎,又不动声色地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钱万通身上。钱万通定制铜簪是事实,钱万通在悦来客栈长包天字二号房是事实,钱万通与文宝斋有往来也是事实。
这些事实被陈江巧妙地编织在一起,便成了一幅“钱万通自己定制凶器、自己送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的图景。而王虎只是碰巧替他跑了一趟腿,碰巧替他代存了一笔货款……全是巧合,全是误会。
但她注意到一个破绽。
陈江说那批铜簪是钱万通定制的年节礼,送给各地的老主顾。可那批铜簪是十文一支的廉价货。一个出手大方的扬州布商,为什么要定制三十支廉价铜簪送给“各地的老主顾”?他的老主顾都是扬州布业行会里有头有脸的商人,谁会稀罕一支十文钱的铜簪?
这根本说不通。
包拯没有在这个破绽上停留,只是将账册翻到下一页,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问道:“钱万通在江宁,除了你二人之外,还与何人有往来?”
王虎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立刻答道:“钱万通在江宁最熟的人是张安全。张安全替他牵线搭桥,也替他处理过不少麻烦。不过张安全已经死了,这些事死无对证。草民只知道张安全有个族兄叫张承,早年是江宁织罗务的旧吏,后来离开了江宁,但张安全每年都要往张承名下的一处宅子送银子。至于那宅子是谁的,草民不敢问,也不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