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马镰的弯刃在钩断第七匹战马前腿时,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从榫口处断裂。
那名大玄士兵还没来得及扔掉手中断杆,就被后续冲来的铁浮屠连人带甲撞飞出去,人在半空就已不成形状。但就在这短短几十息里,三百柄斩马镰已在这堵钢铁城墙上撕开了百余道伤口。
倒下的铁浮屠战马和骑士,成了后续冲锋者最致命的障碍。披甲战马在高速冲锋中无法灵活转向,只能硬生生踏过同袍的尸首。有的战马被绊倒,有的速度不得不放缓。铁浮屠严整的冲锋阵型,第一次出现了混乱的停滞。
“就是现在!”中军指挥台上,李寻的眼神冷得像关外的冻土,“弩队——破甲锥,射!”
早已蓄势待发的八百弩手同时扣动机括。
“嗡——”
那不是箭矢破空的声音,那是近千支重弩齐发的闷响,像是巨大的蜂群骤然惊醒。破甲锥的箭镞呈三棱锥形,专为破甲设计,此刻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朝着停滞的铁浮屠覆盖而去!
铁浮屠统帅赫连真正在阵中嘶吼着调整队形:“不要停!冲过去!他们的拒马已经——”
话音未落,第一波破甲锥到了。
“噗噗噗噗……”
那是箭镞穿透铁甲、扎入血肉的闷响。声音并不大,但在赫连正耳中却如同惊雷。他眼睁睁看着前方数十名铁浮屠骑士,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浑身一震,然后从马背上缓缓栽倒。有些人甚至没发出惨叫——破甲锥直接从面甲眼缝射入,贯脑而出。
“这不可能!”赫连正瞳孔骤缩。铁浮屠的甲胄是北狄耗费五年心血锻造的冷锻甲,寻常箭矢根本射不穿!
但大玄的破甲锥不是寻常箭矢。那是秦铁心和匠造营反复试验、加厚了箭镞、调整了重心、专门针对重甲设计的杀器。三十步内,足以洞穿一指厚的冷锻铁!
“后撤!后撤!绕开正面!”赫连正嘶声狂吼,嘴角已渗出鲜血——那是急火攻心咬破了牙床。
但太晚了。
第二波、第三波破甲锥接踵而至。停滞的铁浮屠成了最好的靶子。弩手们根本不需要精确瞄准,只需朝着那片黑压压的钢铁集群抛射。箭雨落下,必有人倒下。
当赫连正终于带着残部撤出弩箭射程时,回头看时,眼前一黑。
两千铁浮屠,能站着的已不足一千两百骑。战场上,到处是倒毙的披甲战马和蜷缩的钢铁躯体,鲜血从甲胄缝隙中汩汩流出,在冻土上汇成暗红色的小溪。
“绕侧翼!”赫连正红着眼睛,指向战场左侧——那里虽然狭窄,但拒马较少。
残存的铁浮屠调转方向,朝着左侧山谷口冲去。只要冲进去,就能从侧翼撕裂大玄军阵!
山谷越来越近。赫连正已经能看到谷口散落的几辆偏厢车——大玄人似乎来不及在这里布置完整防线。
“冲进去!”他举起弯刀。
就在这时,山谷两侧的山坡上,突然站起密密麻麻的人影!
不是步兵,是弩手。每人手中端着的,都是已经上弦的劲弩。弩箭的箭镞在阴沉天光下闪着冷光——又是破甲锥。
“中计了!”赫连正脑中嗡的一声。
“放!”
山坡上传来冰冷的号令。
箭雨倾泻而下!这次是自上而下的俯射,铁浮屠的顶甲相对薄弱,破甲锥轻易贯穿!同时,山谷前方轰然滚下数十块巨石,将去路彻底堵死!
“退!快退!”赫连正的声音已经嘶哑变形。
但山谷狭窄,掉头谈何容易。前方的想退,后方的还在前冲,人马挤作一团。山坡上的弩手从容地装填、瞄准、发射,像是猎人在围栏里射杀困兽。
当赫连正终于带着不到两百骑残兵冲出这片死亡山谷时,这位北狄第一勇将的眼中已尽是血丝。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谷——那里已成钢铁坟场,一千八百铁浮屠永远留在了那片狭窄的谷地。
“大王……末将……有罪……”他喃喃道,一口鲜血终于喷了出来,染红了胸甲。
……
后方,大玄中军指挥台。
李寻放下手中的千里镜,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只有冰冷的决断。
“铁浮屠已废。”他沉声道,“传令:陷阵营结阵前压,该他们上场了,步兵两翼跟进掩护,骑兵随时准备,待北狄骑兵溃败,直冲敌方大纛。告诉李振威——他的陷阵二营,该上场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面狼头大纛:“这一战,要彻底了结耶律洪山。”
命令如烽火般传遍战场。
原本固守的重甲步兵方阵突然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从通道中走出的,是另一支重甲部队。
但他们的甲,更厚、更重。
陷阵营。
五千陷阵营士卒,身披双层札甲,关键部位还缀有铁叶。每人负重超过八十斤,但他们步履沉稳,踏地有声。最前排是巨盾手,盾高齐肩,厚达三寸;盾后是长枪手,枪长两丈,枪尖寒光慑人;再后是陌刀手,那刀长七尺,刃宽五寸,挥舞时如门板劈砍,人马俱碎。
这是李寻压箱底的王牌,是着五年一直在准备的王牌,集大玄举国之力也才打造出这五千合格的重甲步兵,本来是为铁浮屠准备的最终防线。但斩马镰和破甲锥的出色发挥,让这支王牌得以保留,此刻成了绞杀北狄骑兵的利刃。
与此同时,战阵前方,数百辆偏厢车被推了上来。这些战车并不冲锋,只是首尾相连,构成一道简陋而坚固的屏障,将战场正面分割成数个狭窄的通道。北狄骑兵若想冲锋,就不得不挤进这些通道——而通道的尽头,就是陷阵营的巨盾和长枪。
……
北狄中军,狼头大纛下。
赫连正单膝跪地,头盔已摘,额头上有一道箭矢擦过的血痕:“大王……铁浮屠……两千铁浮屠,只回来了不到两百骑……末将……罪该万死!”
耶律洪山坐在战车上,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只是静静听着,灰黄色的眼睛盯着远处战场上那片钢铁坟场。寒风吹过他花白的鬓角,有几缕发丝在风中颤抖。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竟异常平静:“李寻……果然还是李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