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如蝗,劈头盖脸钉在草人上。
不过片刻功夫,那二十余艘战船上的草人便齐齐换了模样。
浑身插满白羽箭杆,活似一只只炸了毛的刺猬,在浓雾里微微颤着。
操船兵士缩在船舱之内,只将船桨探出舷外,小心翼翼地划动。
雾重江阔,几乎瞧不见水花。
船行得极慢,却是一寸一寸,朝蒋干那艘小船靠过去。
蒋干蜷在船舱里,死死抱着那曲辕犁图纸。
透过船板的缝隙,他瞧见那二十余艘战船的影子愈来愈近,心里头的绝望便一寸一寸涨上来。
他咬了咬牙,把图纸往怀里塞紧,翻身去抓橹。
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图纸送回去。
可他这一动,船身便晃得更厉害了。
原来他的船离曹营水寨最近,受箭也最多。
偏生只一面朝着箭雨来处,那一侧的船篷、船板密密麻麻扎满了箭,重量全偏在一边。
船身便斜斜往一侧倒去,江水已漫过船板,顺着船舷往里面流动。
眼看就要倾覆,便在这时,一艘草人船缓缓插到他的船前,挡住了大半箭矢。
一张脸从船舷边探出来,笑嘻嘻的,正是李华。
“嘿嘿,小贼,哪里跑?”
江水又涨了几分,已淹过蒋干小腿。
冬日凌晨的江水,虽不到冰点,却是奇寒彻骨,蒋干只觉得两只脚都麻了。
他扯着嗓子便喊:“还、还请救我!”
周平抄起一根船桨,朝着蒋干伸了过去。
虽有大船挡在前头,仍有零星的流矢嗖嗖落下。
蒋干别无选择,只得死死抓住船桨,生怕一松手便落入江中喂了鱼。
周平双臂用力,将蒋干一把拉上了大船,总算是有惊无险。
张温早已等在一旁,不等蒋干站稳,便扑上去在他身上一通乱摸。
“你做什么!”蒋干怒道。
张温从他怀中搜出那卷图纸,展开扫了一眼,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随即将图纸小心收好,瞪着蒋干,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你也是读圣贤书的士人,竟做得出如此龌龊勾当?偷人图纸,就不怕世人耻笑?”
蒋干坐在地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听了这话,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起头来,斜睨着张温:
“你将此物说得那般神妙,合该使丞相得之。至于世人骂名,哼,不过些许风霜罢了。”
张温瞪圆了眼,嘴唇翕动了几下,竟说不出话来。
他实在不能理解,一个士人,怎能将脸面看得这般轻贱。
岸上,于禁立在寨栅后头,眯眼望着江面。
见敌船非但不退,反而越逼越近,心中生疑。
他嘱咐毛玠继续督射,自己则又去见曹操。
曹操听罢详情,也是疑惑:“如此反常?”
“是。”于禁道,“敌船距我水寨已不足百步,是否下令出击?”
曹操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忽然笑了一声:“不必。此二十余船,必是周瑜遣来的死士,欲诱我开寨门。”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定:“既如此,我便不如他愿。传令,去陆营唤徐晃、张辽,各领弓弩手三千,火速驰援江边助射。”
不多时,六千弓弩手列阵江岸,箭雨陡然密了数倍。
箭杆破空的嗖嗖声连成一片,像是狂风刮过竹林。
草人船上的箭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船身吃重,吃水线一寸一寸往下沉。
蒋干刚缓过一口气,见这光景又慌了神:“完了,这船也要倾了!”
李华扭头看了看箭矢分布,冲周平道:“调转船头,用另一侧接箭。待两侧重量均衡,再行撤退。”
周平应了一声,抄起号角,呜呜吹了三声。
二十余艘战船齐齐调头,将未受箭的那一侧朝向曹营。
箭雨倾泻而下,不多时,船身便慢慢回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