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香”酒铺是他第三站。扑鼻的酒香中,他不要那些华而不实的瓷坛装酒,只要店家自酿的、口碑最好的高粱烧。
清冽的酒液倒入粗陶坛中,泥封坛口,他买了三坛。 “好事成双,三阳开泰,也够了。” 他自语着,将酒坛在车辕边稳妥安置。 最后是杂货铺。蔗糖要色泽纯正的,糕点选新鲜软和的芝麻酥和桂花糕,坚果等每样都称上不少,用油纸分门别类包好。 至于粮食,家里粮仓还有去年留下的好米好麦,不必外买。 肉脯嘛,他打算提前一天去镇上买新鲜的,那样才够新鲜。 牛车上渐渐堆满了各色礼物,用油布盖着,捆扎牢靠。 日头快要偏西,李云天才赶着车,踏上了回村的路。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三月初八那个黄道吉日的到来。 时间一晃便到了三月初八。这日天色湛蓝,晨风里已带了融融暖意,是个极好的晴日。 一大早,李忠林便穿上了他平日里走亲戚才舍得穿的半新深蓝棉布长衫,头脸收拾得干干净净; 三婶柳氏也换了件浆洗挺括的枣红色罩衫,头发抿得一丝不乱,两人前一后脚来到了李云天家小院。 灶间热气蒸腾,简单的早饭已备好:稠粥、咸菜,外加一盘特意煎的鸡蛋饼。 几人围坐吃了,话不多,却自有一股郑重其事的气氛在流淌。 饭后,李云天和李云山两兄弟便将早已备齐的礼品一一搬出,往那辆特意刷洗过、轱辘都透着湿气的牛车上装。 每样礼品都用干净的红纸细心包扎过,或系着红绳,透着喜庆与诚意: 二十斤肥瘦相宜、色泽鲜亮的猪肉脯,用油纸包得方正; 六只精神抖擞、羽毛油亮的活公鸡,脚上系着红布条,装在透气的竹笼里; 同样六只嘎嘎叫唤的肥鸭,另装一笼;三坛泥封完好的“十里香”酒,坛身贴着红纸剪的“喜”字; 三匹颜色庄重的上等细麻布,叠得整整齐齐; 六斗颗粒饱满、透着清香的新麦与白米,分装在两只新编的细篾箩筐里; 还有那六只礼盒,里面分别装着胭脂水粉、蔗糖块、芝麻酥、桂花糕、炒花生、南瓜子,盒盖上皆覆着红纸。 李忠林在一旁看着,不时搭把手,眼中满是赞许,忍不住开口道:“云天,你这为云山备下的提亲礼,别说在咱们李山村头一份,便是放到十里八乡去比,也是顶体面、顶扎实的! 瞧瞧这鸡鸭活蹦乱跳,布匹粮食实在,样样周到。好,真好,真给咱们老李家长脸!” 一旁的柳氏更是眉开眼笑,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 这份丰厚的礼单,不仅彰显了李家的诚意与家境,同样也是她这个媒人的脸面。 想到待会儿回到柳家屯,娘家人和邻里见到这份厚礼时的惊讶与羡慕,她心里就跟喝了蜜似的甜,嘴上却只连连说: “云山是个有福的,云天也是个会办事的。” 李云天笑着向李忠林和柳氏拱手:“全赖太爷、大爷指点,三婶辛苦奔波,小子不过是按规矩办事。大哥成亲是大事,不能马虎。” 而正主李云山,自始至终只闷头干活,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耳廓却一直红着。 待所有礼品稳妥装车,捆扎结实,他竟一语不发,只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转身就大步流星往田里去了,那背影硬邦邦的,倒像是要去跟谁打一架似的。 柳氏坐上牛车,李忠林执起鞭子,轻轻一抖,老黄牛便迈开步子,拉着这辆满载着希冀与礼节的牛车,稳稳地驶出李山村,朝着柳家屯的方向而去。 牛车穿过村道,路上难免遇见早起下地或串门的村民。 那满车扎眼的红纸、活蹦乱跳的鸡鸭、沉甸甸的粮袋酒坛,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村民们停下脚步,指点着,议论着,惊叹声此起彼伏: “瞧瞧!忠林大哥这是去给云山提亲吧?这礼可真厚实!” “活鸡活鸭各六只!还有整匹的布!李家这回是真起来了!” “云天那小子,办事是真大气!对他哥没得说。” “唉,早知道李家能有今天,当初就该让我娘家侄女……” 说这话的村妇,脸上满是后悔与艳羡。不少妇人心里都开始嘀咕:自家娘家、姐妹家,总有适龄的姑娘,怎么当初就没像柳氏那样,早点看出李家的潜力,去说和一番呢? 眼睁睁看着李云山这么个勤快厚道、家境眼看着蒸蒸日上的好后生,竟让柳家屯的姑娘占了先。 不过这懊悔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有心思活络的妇人,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与同伴交换眼色:“错过了云山,不是还有云天么? 那孩子年纪虽小些,可你看那主意正的,本事大的!再过两年,必定也是了不得!” “就是,还有他家老三云风,瞧着也是个机灵孩子……”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春风里无意播撒的草籽,悄然落入了泥土。 她们此刻并未料到,这些今日因眼热而萌生的念头,在不久的将来,会化作如何热情乃至“烦人”的提亲行动,为日后已然忙碌不堪的李云天,平添了许多甜蜜又头痛的“麻烦”。 这满车喜庆的礼品,仿佛不经意间,已为他日后的“不胜其扰”,悄悄埋下了一根活泼的“祸根”。 牛车渐行渐远,将村中的议论抛在身后,载着满满的诚意,驶向那个即将迎来一桩喜事的村庄。春日阳光正好,将车轮的轨迹照得清晰发亮,一路延伸向前方。 再说另一边,李忠林赶着牛车,在柳氏的指引下,缓缓驶入了柳家屯。 这屯子倚着山坳,房屋比李山村更显低矮疏落些。 正值上午,屯子里炊烟未散,路上端着木盆的妇人、扛着柴禾的汉子,都被这辆装饰着红纸、载满各色礼品的牛车吸引了目光。 活鸡鸭偶尔的啼叫,更引得孩童追着车跑。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这个三百来口人的小屯子——柳林家的二闺女,要说给李山村那户出了新犁、得了官府赏的李家了!瞧这提亲的阵仗! 牛车在柳林家那处半旧土坯院门前停下时,柳林家早已聚满了人。 柳林行二,他的大哥大嫂、三弟三弟妹,以及年迈的父母都到了,屋里屋外站了不少,个个穿着平日舍不得上身的整洁衣裳,脸上带着紧张又期盼的神色。 当李忠林和柳氏下车,开始解开车上绳索,露出那堆成小山的、红艳艳的礼品时,院门口围观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