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刚刚耐着性子，对着消防、工商、税务、食安四位焦虑失控的局长轮番安抚、强行稳局，用尽话术压下四人立刻上门报备、主动认错的冲动，反复叮嘱他们封存资料、闭口不言、静待事态，勉强将即将炸开的局面暂时按住。
接连四通紧急求助电话耗尽了他所有心力，后背的高档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死死贴在背脊上，心底的慌乱与悔恨层层堆叠、挥之不去。 他本想靠着片刻的安静梳理残局、盘算退路，指尖刚揉过发胀的眉心，桌上的电话便再次急促震动起来。 让唐明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又是狠狠一抽。 他迟疑两秒，指尖沉重，最终还是拿起了话筒。 听筒甫一接通，周凯那副全然不知天高地厚、志在必得的轻快腔调便肆无忌惮地传了出来，语气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倨傲，没有半分察觉风雨将至的危机感，仿佛一切尽在掌控，旭日超市早已是他囊中之物。 “唐叔，那边门店关停之后进展怎么样？汪倩那边服软没有？” “我这边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人手，就等着超市彻底停摆、对方心态崩盘，立刻上门谈股权收购的事。 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尽快把旭日超市华北这块肥肉彻底拿到手里，那三成干股，半点不能少。” 周凯的声音轻松恣意、意气张扬，字字句句都在盘算着掠夺牟利，满心满眼都是唾手可得的巨额利益。 可他不知道，他每一句轻飘飘的算计，每一次迫不及待的催逼，都如同往早已开裂燎原的火堆上猛泼燃油，让这场足以颠覆所有人仕途的大祸，烧得愈发猛烈、无可收拾。 唐明紧紧攥着冰凉的话筒，指节泛白，掌心一片湿冷，心底彻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这一刻，他彻底通透、彻底清醒。 从头到尾，周凯从来就不是什么运筹帷幄的操盘者，只是一个依仗父辈权势、目空一切、狂妄短视的纨绔子弟。 他眼中只有利益掠夺、私欲满足，丝毫不懂官场尺度、政策红线、舆情风险，更不知营商环境是当下顶层死死紧盯、零容忍、严追责的政治底线。 自己这半生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熬了十几年才爬到正厅级实权位置，距离市局一把手的宝座仅有一步之遥，前途本该一片坦荡。 可偏偏一时念差，被旧日恩情捆绑，被晋升诱惑裹挟，鬼迷心窍地陪这样一个无知狂妄的年轻人铤而走险、触碰红线，拿半生仕途为他的贪婪私欲买单。 这一把赌局，他赌输了，而且输得一败涂地。 长久的沉默过后，唐明压下胸腔翻涌的懊恼、愤怒与绝望，声音压得极低、沉得发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 “周凯，立刻、马上，所有动作全部停手，一分一毫都不要再动。” “事情出大岔子了。” “旭日超市刚刚召开官方新闻发布会，全程公开，已经正式官宣，彻底撤回在京都十亿新增投资，全面冻结华北市场所有扩张布局。 所有流程全部在区政府、市商务局备案在册，白纸黑字、官方可查，绝非虚言。” 电话那头，原本语调轻快、气焰嚣张的周凯，笑声骤然戛然而止。 空气猛地一静，他愣在原地，足足呆滞数秒，语气瞬间从狂妄变成难以置信的错愕，带着浓浓的不屑与轻视：“什么？撤回十亿投资？有这么严重？” “不就是两家超市关门整顿而已？一个外来开超市的商人，哪来这么大底气，还敢扬言撤资？ 她真有这么多钱、这么大能量？该不会是故意虚张声势、唬我们妥协的吧！” 在周凯根深蒂固的认知里，京都地界权贵林立、层级森严，外地来的民营商户，再大的体量、再多的资产，终究是无根浮萍，只能任由体制拿捏，根本没有胆量、没有能力和本土权势硬碰硬。 他始终觉得，汪倩的强硬反击，不过是绝境之下的虚张声势。 唐明听得心头一阵无力，只觉得荒谬又心寒，耐着性子沉声解释，字字沉重： “不是唬人，全部属实，备案、公示、官宣一应俱全，全网可查。” “现在这件事，早就脱离了商业纠纷、私人博弈的范畴，已经被定性为破坏民营营商环境的重大舆情事件。 市里主要领导极度震怒，刚刚轮番致电问责四部门一把手，态度极其强硬。” “督查组已经提上日程，很快就会下沉专项核查本次联合执法的全过程、全链条。 今天参与执法的所有人、所有流程、所有授意，都会被逐字逐句、逐条逐件彻查追责。” “四个部门一把手刚刚集体向我求助，人人自危、濒临崩盘。 我们这一步，根本不是简单的敲打企业，是实打实踩在了国家优化营商环境、保护民营企业的高压红线上。” 说到此处，唐明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与埋怨： “周凯，你动手之前，真的半点都没有调查过旭日超市的底细和底牌？” “对方敢在我们四部门联合打压、全城权力围猎之下，非但不低头妥协、不求和让利，反而直接甩出十亿撤资的杀招，搅动市级官场震荡，这等魄力、这等底气，怎么可能是无根无底的普通商户？” “现在局面彻底失控，普通层级已经压不住、捂不住了。 这事想要彻底摆平、压下风波、挡住督查追责，唯一的办法，只能是你亲自回家，请老爷子出面压阵、协调高层、抹平舆情、稳住事态。除了周家顶层人脉，没人兜得住这场祸事。” 电话那头的周凯，终于彻底褪去了所有嚣张跋扈、志在必得的气焰。 狂喜瞬间被恐慌取代，心底的贪婪被危机感狠狠碾碎。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踢到了一块硬骨头，一块能撼动京都官场秩序的硬骨头。 但根深蒂固的权贵傲慢，依旧让他不愿低头、不肯认栽。 短暂的慌乱过后，他强装镇定，语气沉硬，带着一丝逞强的笃定：“我知道了！这事我立刻亲自回去跟老爷子如实汇报。” “唐叔你也别慌，沉住气稳住局面。不过就是一个做生意的外来户而已，就算闹得再凶、撤资说得再真，在京都这一亩三分地，终究翻不出什么大浪。” “周家在这里扎根数十年，人脉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还能被一个外地商人拿捏住？ 放心，有老爷子在，天塌不下来，这事最后必然能平稳压下去，半点影响不到你的位置。” 话音落下，周凯匆匆挂断电话。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嘟嘟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