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维持着握电话的姿势，僵坐在办公桌前，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冰凉。
他太了解周凯了。 这番话，哪里是沉稳应对，分明是不知死活、心存侥幸、依旧看不清局势轻重。 周凯到现在还以为，这只是一场可以靠家世权势随意摆平的小事。 可唐明心里明镜一般清楚：从新闻发布会官宣撤资的那一刻起，这就再也不是周家能一手遮天的私事。 周凯嘴上说得笃定，可那份底气，建立在对局势的误判之上。 老爷子会不会出手、愿不愿意出手，都是未知数。 就算周家老爷子愿意出面，眼下这件事已经捅到市里，舆情铺开、证据在手，哪里是一句话就能按住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飞速复盘整件事的链条。 从当初周凯上门施压，他碍于旧情和晋升的诱惑松口，再到授意四家部门从严检查，一步步把事情推到现在。 每一环都留下了痕迹，现场的摄像素材、汪倩提交的书面材料、区政府的问询记录，还有刚刚四部门几位负责人的求助通话，桩桩件件，都能串出一条清晰的线。 他不敢再去想“一把手”的位置，现在只求能把自己从漩涡里摘干净，至于下面的四部门一把手，能不能躲过这一劫，已经不是他能够左右的了。 另一边，周凯挂断电话之后，脸上的从容一点点褪去，心底的不安与不服不断往上冒。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场简单的商业收割，不过是动用一点关系，逼对方低价出让股份，往常类似的事情，从来都顺风顺水。 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直接抛出十亿撤资，惊动了市里领导。 不过这也更加激起了他内心的贪欲，能轻松拿出十亿来投资，对方的资金很充足，得想办法多捞一点才是。 他不敢耽搁，驱车直奔老宅。 周家老宅安静肃穆，老爷子正坐在书房翻看文件，一身沉静，常年身居高位，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看见周凯匆匆进来，神色慌张，老爷子抬了抬眼，语气平淡：“怎么了，什么事情这么毛毛躁躁的？” 周凯定了定神，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从想拿下旭日超市股权，请唐明帮忙协调联合检查，到四家部门上门挑毛病、下达停业通知书，再到汪倩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撤回十亿投资，市里震怒，督查组即将下来核查，最后唐明让他回来请老爷子出面协调。 他说着，还下意识辩解了一句：“爷爷，我本来以为就是敲打一下外地来的商户，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直接掀到台面上。 唐明那边说，现在只有您能出面稳住。” 老爷子静静听着，全程没有插话，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等周凯说完，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爷子缓缓抬起头，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没有周凯预想中的从容兜底，反而带着失望：“你好大的胆子。” 一句话，让周凯浑身一僵。 “我教你的，是守底线、懂分寸，不是让你拿着家里的人脉，去强夺民营企业的生意。” 老爷子声音不高，分量却很重，“优化营商环境，保护民营投资，这是现在反复强调的重点。 十亿投资公开撤回，事情已经不是私下的商业摩擦，是会被当成反面典型的大事。” “唐明敢配合你做这种选择性执法，他本身就赌错了。 你以为我出面，打几个电话就能把这件事抹平？ 现在督查要进场，人家手里有完整录像、处罚文书，证据齐全。 一旦正式启动核查，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唐明的授意、你的动机，全部都会挖出来。” 周凯脸色发白，还想争辩：“爷爷，就是一家超市而已，没必要这么严重……”见自家老爷子的态度如此，此刻周凯内心已经没有觊觎那十亿投资的钱了。 “就是因为你觉得只是一家超市，才闯下大祸。” 老爷子打断他，“商人要投资，看中的是稳定、公平的环境。 今天可以用这种方式把一家企业逼走，以后谁还敢往京都投钱？ 上面最忌讳的，就是权力插手市场、选择性打压民企。” “我可以帮你打听情况，但我不能去强行压下督查、干预调查。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就是引火烧身。” 老爷子目光沉沉，“唐明想要的那个位置，大概率保不住。至于你，这件事一旦查实，周家也要被牵连，家里积累多年的口碑，不能毁在你这一次贪心上面。” 周凯彻底懵了，他原本抱着十足的希望回来，以为老爷子一句话就能摆平所有麻烦，可现在才明白，他踩的这条红线，连老爷子都不敢硬闯。 “那……那现在怎么办？”周凯声音发虚。 “两条路。”老爷子沉声说道，“第一，不要再做任何施压的动作，立刻收手，不要再添新的证据。 第二，我们先找人摸清督查组的核查方向，看看对方的诉求到底是什么。 如果对方只求门店复营、保住投资，还有一丝斡旋的余地。可如果对方咬死要追责，谁也护不住。” “还有，给唐明回个话，不要继续串联四家部门、统一口径掩盖问题，越掩盖，罪越重。 另外我再次警告你，我们当年抛头颅洒热血八年抗战、三年统一战争，换来的新社会，不是让你利用家里的关系胡作非为的。 这次的事情如果顺利解决，我就把你送去边关，到军队去磨厉几年，以免你害人害己。 还有，这事你必须原原本本的打电话告诉你爸妈，不许扭曲事实，淡化自己的责任。 以前如果瞒着我们还做过类似的事情，抓紧时间收尾，该退的退该赔的赔，不要再有什么非分之想。 否则别怪我老头子心狠手辣，清理门户了。” 周凯浑浑噩噩地点头，走出书房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 他没想到平时一直最疼他的爷爷，今日会如此严厉，甚至是警告。 这一刻，针对旭日超市，他才真正有了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