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阵! 他在乱我军心!”
虫祖看着那几名年轻弟子,又看向血槽。
他们不怕死,怕白白牺牲。
厉炎门下以煞血修行,宗门规矩森严。众人拼死驻守,本是指望主峰内老祖事成之后给予厚赏、留一线生机。只要戳破他们只是用来献祭的耗材,剑阵必然溃散。
虫祖抬刀指向主峰石阶下方。
“你们拼死守阵,主峰里那道血色屏障,可曾将你们视作门人?”
高瘦执事冷笑。
“挑拨离间这套说辞,街边说书人都比你熟练。”
虫祖道:
“那你低头看看,刚才斩断的外层血槽,血气正在往哪个方向回流。”
高瘦执事没有低头。
可他身后有人低头了。
阶梯断槽处,刚被斩开的外槽并未干涸,反倒有黑红血线从主峰深处倒流而下,缠住受伤弟子的脚踝。几名被剑气震伤倒地的弟子还未起身,血线已经刺入小腿,抽取他们的精血送向主峰内部。
他们是来支援的援兵,此刻反倒成了备用血食。
独眼弟子一剑斩断血线,断口转瞬又生出细密血须。
“师兄!主峰在吸食我们的血气!”
高瘦执事牙关紧咬,脖颈青筋暴起。手中长剑未曾松开,脚步却悄悄后移半步,挡住其余弟子的视线。
“阵术本就如此,伤者供血养阵,健全者死守防线。谁敢自乱阵脚,军法处置!”
这句话稳住半数弟子,却也打散了剩余众人心中死战的意志。
虫祖等的就是这军心溃散的一瞬。
他抬起左手,袖中灰败手腕展露在外。青色生机自掌根蔓延,裹挟红莲火线落向阶梯两侧的废墟焦土。
“木。”
三十六峰烧成焦黑的碎石堆中,陡然钻出青黑色藤蔓。
藤蔓不算粗壮,表面沾着灼烧后的灰烬,自红莲业火焚毁的旧血桥残骸中生根,先缠绕断裂的血槽,再钻入石阶缝隙。火毒蜈蚣喷吐的赤毒非但没能摧毁藤蔓,反倒被根须尽数吸收,藤身蔓延出暗红毒纹。
高瘦执事声色剧变。
“斩藤!先斩断脚下藤蔓!”
剑阵分出一层剑气席卷藤蔓。
可剑气一分,金甲飞镰抓住破绽。
虫祖踏出金甲飞镰背甲,立于半空火云之下,手中刀锋朝着阶梯重重压落。
“火克木、木引金,全军围剿!”
地底的火毒蜈蚣尽数翻涌而出,赤毒泼洒在剑阵根基,石阶软化坍塌,血槽边缘崩裂,焚煞门宗门弟子脚下接连失衡。
青黑藤蔓顺着塌陷处疯狂疯长,缠绕脚踝、锁死双膝、勒紧腰腹,专挑众人换气松懈的瞬间突袭。先前被血气抽空的伤员最先被藤蔓裹住,连同纠缠的血线一同拖向阶梯边缘。
高瘦执事挥剑斩断缠上自身的藤蔓,正要重新稳固阵形,头顶金光已然压至身前。
百只金甲飞镰分成三环俯冲而下。
外环剑锋劈砍长剑,诸多兵刃应声断裂;中环利刃收割修士性命,翅刃穿梭于藤蔓缝隙之间;内环护住虫祖稳步下压,挡开第三层残存剑气。
阶梯之上响起成片短促闷响。
不少内门弟子刚张开嘴,还未发出呼救,身躯已被金刃剖开。藤蔓将人牢牢固定在原地,剑阵彻底失去连贯步法,金甲飞镰在人群之中来回冲杀,血肉如雨飞溅,断剑、残破符箓顺着石阶滚落。
独眼弟子半边身躯被藤蔓捆缚,仅剩单手持剑奋力格挡。
“师兄!后阵已经溃散!”
高瘦执事回头望去,后排十数名弟子早已被主峰血线抽干血气倒地,藤蔓顺势攀附阵旗。阵旗歪斜,九幽剑阵维系血气的核心脉络彻底断裂。
他当机立断,手中长剑狠狠刺入自身胸膛。
温热精血涌入剑身,剑体迸发刺目血纹,他竟以自身性命充当阵旗,强行将溃散的剑阵再稳住半息时间。
“退入主峰山门,关闭血闸!”
独眼弟子瞬间领会意图。
执事打算用自己的性命换取剩余同门撤进山内,落下血闸,彻底隔绝虫潮。
数百名未被藤蔓困住的内门弟子转身狂奔,无哭嚎、无怒骂,只求多争取一线生机。
虫祖注视着胸口插剑的高瘦执事,不再多言嘲讽。
此人的确心智坚韧。
可坚韧改变不了败局。
他抬起刀背,朝工兵蚁阵列轻点。
“地骨蚁,封死退路。”
先前被剑气斩断的两道地骨阵重新散开,四万工兵蚁分出三千兵力,顺着阶梯两侧塌陷的斜坡向上攀爬。它们不攻击修士,只疯狂啃噬石阶边缘,凿出一道道倾斜滑口。
灰白水汽顺着斜坡漫涌而上。
幽冥水蛭母虫释放的水汽铺满地面,火毒降温凝霜,藤蔓韧性大增,地底血槽的管线被水汽腐蚀软化。那些向山门逃窜的弟子脚下一滑,尽数被藤蔓拽回残破剑阵圈内。
高瘦执事的血剑即将撑持不住。
剑柄不断向他胸腔深处陷去,自身精血不断被主峰抽取。山门后的血闸并未如期落下,反倒裂开一道缝隙,无数黑红血线自缝隙内蔓延而出,卷向阶梯上所有活人。
高瘦执事望着那道缝隙,喉咙里挤出一声惨淡的低笑。
“原来……我们连挡路的垫脚石都算不上。”
虫祖迈步落在阶梯下方,刀尖轻点地面。
“只是耗材罢了。”
高瘦执事抬眼望向虫祖,半边脸颊沾满血灰。
“妖虫,你不必得意。主峰深处那尊存在吞尽我们之后,下一个目标便是你。”
虫祖抬眸看向山门缝隙中肆意扭动的血线。
“它的胃口,倒是包罗万象。”
高瘦执事胸口血剑轰然碎裂。
剑阵最后的支柱崩塌。
金甲飞镰第三轮俯冲压落,外环切碎残剑,中环横扫人群,内环将执事身旁护阵弟子尽数屠戮。高瘦执事举断剑格挡,金刃已然擦过他脖颈。
他的身躯依旧直立在石阶之上,两息过后才轰然倒地,被青黑藤蔓拖入火毒腐蚀的血槽之中。
一炷香尚未燃尽。
主峰阶梯自下而上,再无一名完整站立的焚煞门内门精英。数千柄断剑卡在石缝,剑柄余热未散。阵旗烧成灰絮,血槽被火毒彻底蚀穿,青黑藤蔓爬满整条台阶,叶片悬挂碎肉与残符。
虫潮并未停下攻势。
工兵蚁啃食阶梯残存阵纹,噬金虫群争抢散落的法器碎片,金甲飞镰重回上空三环盘旋,翅刃金纹浸染血色更显刺眼。火毒蜈蚣钻入废弃血槽,吞噬残留的煞火精气。
虫祖站在阶梯入口,左手袖腕传来阵阵割裂般的刺痛。
青木生机催生藤蔓,牵动第二重封印;第三页典页白灰细线也借五行流转再度刮擦书页,胸口灼烧般的痛感顺着肋骨蔓延。他以刀背抵住左腕,红莲纹路将肌肤上的灰败斑点强行压制。
此战虽有斩获,代价同样沉重。
三十六峰焦土之上方才滋生一轮青藤,转瞬便被火毒焚烧殆尽。风沙卷动灰烬滚落石阶,露出主峰门前一块残破石碑。
石碑刻有三行古字,前两行遭烈火焚毁,仅余下最后半截字迹清晰可见。
“以门人为薪......”
虫祖淡淡瞥了一眼,刀尖挑起石碑碎片收进袖中。
此物日后或许能用来做一桩交易。
主峰之内,绵长铜鸣骤然停歇。
山道陷入死寂,连虫群啃噬的声响都压低几分。原本伸向阶梯的黑红血线尽数缩回山门缝隙,速度极快,卷走地面残存精血,顺带拖走几名尚有气息的幸存弟子。
一名弟子半截身躯卡在门外,手指在石阶抓出数道血痕,喉咙挤出模糊求救声。
“救......”
血线骤然收紧,将人拖拽进山。
门内传出清晰的咀嚼声响。
虫祖横刀而立,金甲飞镰三环再度升空,工兵蚁地骨阵合拢至主峰大门前,两翼火毒蜈蚣伏低身躯,腐蚀水汽铺满整条山道中线。
下一瞬,主峰山体自中段炸裂,蛛网般血色裂纹爬满岩壁,碎石与浓稠血浆一同喷涌升空。乌黑厉鬼缠绕一道血色身影,自开裂山腹直冲而出。
此人身穿残破宗主旧袍,胸口镶嵌一枚搏动不休的黑红血丹,身后拖拽数百张凄厉鬼脸,金丹大圆满的恐怖威压倾泻而下,阶梯上残存的藤蔓瞬间枯萎。
他垂眸望向满阶尸骸与山下虫潮,喉间溢出带着血气的狞笑。
“虫妖,倒是替本座清扫了一堆无用耗材。”
虫祖提刀抬头,左肩骷髅烙印灼热得近乎灼烧皮肉。
血色身影身后万千厉鬼同时大张獠牙,主峰废墟之下,辛字矿铜牌的铜鸣再度响起。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