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凡事只算顺账的人,坟头草通常都比虫群长得还茂盛。
“两日内,当有结果。”虫祖道。
林海洋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两日?”
墙上的温度曲线,又冷酷地下挫了半格。他盯着那条近乎垂直的死亡线,胸口的契约印记仿佛被寒意咬住,像有人将一块冻硬的铁片死死贴在他的皮肉里。右臂灼痛的经脉一抽一抽,腰腹的霜痕已悄然爬至肋下。
两日,昆仑至少再降二十度。山内设备会成批瘫痪,人员必须大规模撤离。而在外围防线彻底成型前,冰河的一次猛烈撞击,就足以将现有的封锁撕开缺口。
他能撑住吗?
能。
代价呢?
暴露更多红一权限,抽调全国火系资源,特管局日后若还想将他当作普通顾问敷衍,双方脸上都再也挂不住。地球的底牌翻得越多,暗中窥伺的眼睛也会越多。
林海洋用手背抹去控制台上凝结的冰水,心底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
好消息是,命运终于开始“重视”他了。
坏消息是,这种重视的方式,是把巨额账单直接拍在他脸上。
“我最多给你……三十六小时。”他咬着牙,报出一个精确的数字。
虫祖淡淡反问:“你在讨价还价?”
“我现在如同在火上烤,在油锅里煎熬。我给你报一下库存。让你看看,我现在有多么困难重重。”林海洋将一份详尽的火系资源清单拉到主屏幕,那一长串数字足以让任何人头疼,“昆仑外围可用热源车三百二十七辆,地热井二十一口,首批可调用的火属性封存物仅六十四件。全国调度需要时间,而进山的路,还在不断塌方。”
“裂缝对面那东西,每七十九秒撞一次,强度持续上涨。按这个趋势,三十六小时后,我们的外围防线将从‘防御工事’变成一场昂贵的‘烧钱表演’。”
虫祖听着这串冰冷的数据,指尖在身旁残破的幡杆上轻轻一敲。林海洋不是在哭穷,而是在将地球一方所能支付的“价码”明明白白摆在桌面上,同时也在警告:若超时,昆仑山裂缝壁垒的这扇“门”,恐怕就真的要被撞开了。
这是博弈,更是求援。
虫祖欣赏这种摊牌的方式。空喊救命的人往往难救,而能把账本拍在对方面前的人,才值得合作。
“撑住。”虫祖的声音顺着契约线压了过来,带着统御境修士特有的厚重。暗金本源流过林海洋胸口的印记,涌入他几近冻僵的四肢百骸。
“撞门者乃宇宙边缘冰河浩劫。待我取得水系始祖,必助你将这扇门——彻底焊死!”
林海洋腰腹的霜痕被这股暗金本源一压,竟诡异地向下退了两指宽。右臂干裂的经脉如同久旱的河床,被强行灌入滚烫的热流,疼得他肩头猛地一颤。他闷哼一声,硬生生忍住,手掌死死按在控制台上,将木系生机、火系抗性与水系感知三股力量,在契约本源的牵引下强行糅合。
窗外,热源车周围肆虐的风雪为之一滞。几根摇摇欲坠的钢架重新稳固,红色警戒灯穿透浓密雪雾,一盏接一盏,顽强地亮到了山脚。
林海洋重新戴上耳麦,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
“昆仑外围防线,改为百里环带!”
“北线寸步不退,西线推进至旧观测站遗址,东线连接所有地热井口!所有火属性材料不得囤积仓库,沿环线分段深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别把好东西堆一块儿,门外那家伙要是懂得挑食,一口吞了咱们的库房,大家今晚就可以集体改行卖雪糕了!”
频道里静默了半秒。
林海洋不耐地敲了敲耳麦:“听不懂?”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依旧处于“等待审批”状态的红色项目,眼中寒光一闪,直接将自己的权限电子印章狠狠压下。
“红一权限,技术否决,所有流程,我一人承担!”
一条条封存清单的标识,瞬间由灰色转为鲜亮的“可调动”。南方数座废弃的旧式熔炉被标红,西北阳火矿库存全面解封,多家古武世家库房内的铜炉、火铃、朱砂砖被列入紧急征用名录。电子地图上,代表运输路线的光线从全国各地亮起,如血脉般向昆仑汇聚,密密麻麻,贯穿山河。
林海洋凝视着那些明亮的线条,胸口那股沉甸甸的闷意,终于松动了半分。
钱、资源、人情,尽数燃烧。
只要门未开,这账,就值得。
契约另一端,虫祖亦“看”到了那逐渐成型的火线环带。掌心第四页水纹似乎也因此安稳了些许。冰河气息撞击地球之门,沧澜派寒泉牵连水系祖源,黑煞宗旧址的账牌催动着三日之外的因果……三条无形的线,竟在此刻诡异地交织于一起。
先取幽冥寒泉。
得水系始祖,则地球之门可焊,异界之冰亦可炼化。若失手……林海洋那边先成冰窟,自己则需带着残缺的五行根基,去直面那恐怖的冰河浩劫。
这笔账,他已刻入神识深处。
“林海洋。”
“讲。”林海洋正低头查看自己的右臂。皮肤下,暗金纹路与木纹交错盘绕,腰腹的霜痕仍在缓慢侵蚀。无漏之体将能量锁得极死,可锁住,不代表不痛——尤其是当他不得不将自己这具肉身,当成抵住昆仑裂缝的门栓之时。
“你体内先前倒灌的那部分本源,不可尽用。”
林海洋差点嗤笑出声:“三成?我现在就像个漏风的破锅盖,你让我留三成当养老本?”
虫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若尽数耗去,门未开,你先废。”
林海洋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这话难听,却是实情。他果断关闭了一个准备超负荷燃烧自身的方案,将另外三套备用方案拖至眼前。百里防线的环形图上,十二处关键的空白节点被重新标注。
“行,三成。”他应下,又补了一句,带着他特有的、混不吝的腔调,“但你那边最好快点。我可不想后世史书这么写我:‘林海洋,特管局首席顾问,死因:替外星冷空气看大门’。”
虫祖竟罕见地接了一句:“史书不会如此写。”
林海洋挑起一块冻住的键盘按键,随手丢进垃圾桶,挑眉道:“哦?那该怎么写?”
“若地球未能撑住,”虫祖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便无人来写。”
林海洋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安慰人的水平,放我们那儿,能把整个心理医疗科的人都送下岗。”
虫祖不再回应。
在契约线收束前的最后一瞬,他将一道极淡的暗金账印,悄然压入林海洋胸口印记的外围。那印记浅淡无比,不损寿元,不锁魂魄,仅在冰河气息突破临界时,替他挡下第一口致命的寒流。
代价同样明晰。虫祖右手掌新愈合的皮肤悄然裂开一道细缝,幽蓝色的纹路向掌根蔓延了一小段。第四页边角的寒雾淡薄了些许,而地球那头,则多了一道由他本源构筑的暗金火线。
黑煞宗废墟上,狂风重新呼啸,卷动着残破的幡旗,发出猎猎声响。地骨阵中的账牌安静得诡异,黑骨断片上的蓝霜被啃噬出几个缺口,那所谓的“半日窗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虫祖立于祖师柱顶端,抬手间,四万工兵蚁自废墟缝隙涌出,甲壳上的浅金纹路连成一片寒光。金甲飞镰在空中划出三道圆环,翅刃边缘的红纹割裂气流。火毒蜈蚣群沿着焦黑的土地急速爬行,背部探脉的触须齐齐指向北方。
他掌心,第四页水纹典籍虚影浮现,水纹笔直指向沧澜派所在的方向,边角的跳动比之前更加急促。昆仑那边每一次撞击,都让这枚水纹灼热一分。
他抬手,轻轻按在胸口的焦痕之上。红莲火种因被抽离部分火力而显得有些萎靡,第三页火纹传来不满的灼热波动。虫祖却置若罔闻。
“取得水系始祖,再为你补账。”
火纹微微一滞,终究是收敛了躁动。
虫祖举目望向北方。沧澜派即便藏得再深,也逃不过第四页水纹的指引。外山守卫也好,断龙石也罢,那寒泉百丈之下沉眠的祖源,才是他此行必夺的精髓。
他脚下,残破的祖师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石屑沿着古老的铭文簌簌剥落。
“开拔。”
虫群方动,废墟上方的云层却陡然一静。
并非风停,而是天色仿佛被无形之手抽走了一块。北方原本浓郁的水雾中,突兀地钻出一抹淡蓝,淡蓝之外,又覆上一层死寂的白灰。两色疯狂搅动,从天际尽头向着黑煞宗废墟碾压而来。断幡上无数怨毒的脸孔瞬间齐齐闭口,四万工兵蚁的触须全部死死贴伏于地面。
虫祖缓缓抬头。
掌心,第四页水纹典籍,烫得近乎灼白。
天空的颜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