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给我活路,那就一起死!”
沧澜真人把压箱底的镇泉牌掏出来,往胸口一拍。那牌子跟长了嘴似的,贴上皮肉就开始吸血,三道符槽一道接一道亮起来,贪婪得很。
幽冥寒泉边的石槽跟着起了反应,蓝光一寸一寸地烧起来,从泉台这头往那头蔓延。
殿顶破口上方,原先刮得刺耳的虫甲声突然停了。
暗红色的虫瀑从七重玄龟阵的裂缝里垂下来,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酸火还在舔着石柱,水纹护罩一根接一根灭掉,灭得又快又脆。
虫祖站在破口边,黑灰色的幡布衣服被寒气顶得紧贴在身上。
他掌根那道裂口里,暗金色的血点一颗颗往外冒,但每次刚亮起来,就被随蓝光蒸腾升空的泉雾压回皮下,像被人反复摁灭的烟头。
下方占了大半个殿堂的寒泉池,黑漆漆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连个皱纹都没有。
那两团蓝光停在雾气后面,不像之前那么安稳了,开始有些躁动,上下浮动,像两只被惊扰的夜枭在换脚。
虫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腕骨。白线标本在骨头底下乱顶,顶得皮肉一鼓一鼓的,像竹筒里关了一条发狂的蜈蚣躁动不安。
神识海第四页边角封着的冰齿样本也在敲击水纹,一股细小的寒意顺着手臂往肩上爬,像有条冰冷的舌头在舔他的骨头。
泉底那东西不急。
它在等喂食。
沧澜真人退到泉台边,脚下石砖已经开始结满黑蓝色的霜花,踩上去嘎嘣脆。
他一把扯开袖口,露出手腕——那手腕上横七竖八全是阵纹割出来的口子,旧的结着黑痂,新的还在往外翻肉,像一张被反复撕开的符纸。
他举起镇泉牌,对准腕骨上那道最深的裂口,把伤口死死压在牌面的纹路上,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沟壑漫开,跟墨水渗进宣纸一样,眨眼间就浸透了半块玉牌。
头顶上,虫祖的声音砸下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子冻到骨头里的寒意:
“停手。还能给你留具全尸。”
沧澜真人慢慢抬起头。乱发黏在淌血的脸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血顺着手腕往牌子上流,一滴都没浪费,全喂给了符槽。
“全尸?”
他笑了一下。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哑,像两块冰碴子在互相摩擦。
“虫祖,你把我山门拆了当柴烧,把断龙石扔泉底下当垫脚石,把苍澜派几百年攒的家底啃得只剩这口破泉——现在你跟我说全尸?”
虫祖没接话。他直接踏进了通道。
第一步踩下去,七重玄龟阵最上层那块残了的盾牌就跟被锤子砸中的玻璃一样,咔嚓一声裂出一圈暗金色的蛛网纹。
水晶盾面向内塌陷,暗红色的酸火顺着裂缝钻进去,像热油泼进雪地里,滋滋地往里烧,一路烧向阵心。
“你还有半句话。”
沧澜真人把镇泉牌往手腕脉口上一贴,骨牌边缘直接嵌进肉里,血一下子喷了出来,顺着牌面的纹路狂奔,第三道符槽最后那一丝缝隙瞬间被灌满。整块骨牌发出幽蓝的光芒,亮得刺眼。
“那本座就给你半句话。”
他抬起头,盯着破口上方虫祖的影子。
“你敢下来,寒泉就吃你。”
虫祖第二步落下。
通道壁上所有水纹同时亮起,寒泉蓝光蒸腾之气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虫祖袖底灰蓝水汽铺开,像撑开一把伞,将这些气息挡在身外。
工兵蚁从他身后涌出,贴着岩壁缝隙往下爬,口器里喷出暗红色的酸液。那酸液不碰泉气最厚实的地方,专钻石缝,跟长了眼睛一样。
火毒蜈蚣匍匐在蚁群外圈,用腹下的红莲印吊住热力,维持着虫军的温度。
沧澜真人看见这阵仗,心乱如麻。脸上那点疯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神情——像是知道自己赢不了,但也不想让对方赢得太舒服。
“你还想拆?”
虫祖继续向寒泉逼近,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你的门框没了,阵柱废了,泉台只剩镇泉牌和血槽。你能开的不是泉,是喂食口。”
沧澜真人的手腕压得更狠了。血顺着镇泉牌流进石槽,石槽里的符纹一节节亮起,像一串被点燃的引信。
泉面下,那两团蓝光向上抬高了半尺,黑水边缘冒出细密的水泡,咕嘟咕嘟地翻着。
“喂食口又如何?”
沧澜真人的嗓音尖了起来,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疯劲。
“本座死,你也别想拿到幽冥寒泉。它饿了这么多年,吞一群虫,不亏。”
虫祖脚步停在第三层残盾上。
他看着泉台周围的血槽,心里盘算着接下来会发生的种种变数。
杀沧澜真人,能断献祭。
但血已经入槽,泉底那东西多半已经醒了。
先封血槽,要亏水纹本源,寒泉会趁机反压虫军。
拖下去,沧澜真人用全宗残命祭祀,泉下那东西被喂饱,成败难度翻倍。
最讨巧的办法,是让他以为祭祀成功,再掐断命门。
虫祖抬手,暗金本源从指尖垂下,落到第三层残盾边缘,像一根细细的金线,悬在那里不动。
沧澜真人盯着那根暗金线,血顺着腕口滴得更急了。
“你在等什么?”
虫祖道:“等你把价报完。”
“价?”
沧澜真人笑得胸口起伏,骨牌已经吃进了手腕半寸,边缘嵌在肉里,拔都拔不出来。
“本座拿整座苍澜派陪葬,这价够不够?”
虫祖看向泉面。
黑水不再平静了。水泡从泉心往外翻,翻到泉台边时炸成灰蓝色的雾团。
雾气卷过沧澜真人的靴面,他脚背上的皮肉立刻塌下去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口。但他没退,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没打算活。
走到这一步,沧澜真人的念想也变了。活路买不到,就把寒泉变成杀手锏。
只要泉底那凶物上来,虫祖拿不到完整的水系源地,苍澜派死也能让虫祖扒一层皮。
够狠。也够穷途末路。
虫祖一板一眼,直接攻心。
“你以为它会替你报仇?”
沧澜真人把镇泉牌举高,血顺着手臂流到肘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它不必替本座报仇。它只要吃。”
虫祖道:“吃完你,再吃我?”
“不错。”
“你拿自己当菜,还怕它挑食?”
沧澜真人脸上的笑卡在皮肉里,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笑穴上,笑不出来也收不回去。
虫祖往下踏了一步。
第四层残盾碎了。
虫军顺着碎盾压入殿顶,暗红色的虫瀑离泉台只剩几十丈远。
寒泉雾气向上翻卷,压得前排火毒蜈蚣腹下的红莲印一盏盏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几只工兵蚁的口器被冻住了,后队的虫子上前,把它们拖回虫潮后方。
虫祖胸口第三页火系图腾传来焦响,红莲火种又矮了半分。
他没有补火。
这口火要留给泉底。
沧澜真人抓住这点变化,骨牌向下一压,整条腕脉被割开了。
筑基圆满的精血涌出来,沿着镇泉牌第三道符槽灌入石台,像一条红色的小河在石槽里奔涌。
泉口四周的石槽全部亮了。
黑水往内凹陷下去,露出一圈圈古旧的水纹。那些水纹上挂着干枯的血痂,颜色已经很旧了,但数量多得压满石壁,像一层又一层的旧伤疤。
沧澜真人喘着气,喉咙里却挤出更高的声音,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声上。
“苍澜历代掌门血契在此,开泉!”
泉底传来一声厚重的吸气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沉睡中醒来,正在深深地吸一口气。
整座地底大殿都在微微震动。
殿顶破口边缘震落的碎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往泉口方向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