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泣声又由远及近。
暗缝里吐出的水珠挂在石沿上,细细拉成线,线头朝缝内倒卷。虫祖抬掌压住第四页,灰蓝印点烫得发红,三十只披着青纹银甲的工兵蚁伏在他脚前,尾节全朝同一个方向敲。
洛苍幽抱着路符匣,喉咙滚了两下。
“主上,这哭声不对。人哭要换气,鬼哭要拖尾,这个哭法......像账房先生被人按着还钱,哭得很有规矩。”
虫祖没接他的话。
他把那半片软白皮囊挑起,皮囊入火不焦,只往内缩,缩成指肚大一团透明肉膜。肉膜里有三道蓝白线来回游,撞到暗金虫纹时立刻趴下,连挣扎都省了。
不反咬。
水蛭本性狡猾,投影在外面敢偷食、敢装死、敢借血契探路。可眼下这点残皮只缩不咬,连虫源压上去都不敢顶,说明暗缝尽头那东西被驯得太久,牙还在,胆被磨薄了。
虫祖指尖一点,三只工兵蚁拖着残皮钻回暗缝。
“走。”
洛苍幽看着那条两指宽的缝,又看虫祖。
“主上,我骨头没那么懂事,钻不进去。”
虫祖抬手,噬金蚁群贴着暗缝边缘铺开,残余金酸混着树脂胶线灌入石缝。青纹银甲虫从内侧顶,外侧噬金蚁从上方蛀,石碑底部咔咔掉下薄片。寒泉废水往外喷,火幕一压,水汽贴着地面铺开,洛苍幽鞋底那半块火煞晶嘶嘶冒烟。
缝被扩到一尺半。
洛苍幽低头量了量自己的腰,脸色垮成一摊旧账。
“我现在退出,还能算工伤吗?”
虫祖看他一眼。
“你留在外面,铃阵醒了先撕裂你的胆。”
洛苍幽把路符匣往怀里一塞,趴下就钻。
“主上您这人劝人真有水平,一句话把生路说成死路,把死路说成加钱路。”
暗洞入口刮得人皮肉发疼。
洛苍幽肩膀刚挤进去,袍子就被石刺扯下一条。他不敢叫,嘴里叼着木签,手肘一点点往前撑。前方工兵蚁铺出虫桥,青纹银甲在寒水里亮一下暗一下,死去虫尸卡在左侧砂窝,替活虫挡着探测冰砂。
虫祖跟在后面,右肩齿孔封着水膜,胸口红莲火种被压成豆大一点。暗洞越往里越窄,石壁里嵌着旧阵灰,手掌擦过便掉下一层蓝粉。蓝粉沾到洛苍幽脸上的裂口,血痂立刻鼓起小泡。
“疼疼疼......这苍澜派修阵法是不是不发工钱?怎么连排污道都修得这么缺德。”
虫祖停下脚步,指尖按住石壁一处凸起。
凸起下有三枚极小水钉,水钉没有钉向外面,钉尖朝着寒泉深处。每枚水钉尾端都连着一条血线,血线顺洞顶往前爬,隐入水声里。
洛苍幽凑过来,拿木签拨了一下,木签前端立刻结壳。
“血契水钉。黑市有人收,拆下来一枚能卖十二中品灵石,前提是拆的人还有手。”
虫祖问:
“苍澜派用它钉什么?”
洛苍幽舌头抵着腮边冻伤的肉,半晌才吐出话。
“按规矩,水钉钉活脉,抽泉眼。可这血线太细,钉泉眼用不着血契。除非......”
他话没说完,暗洞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水声低了一拍。
所有工兵蚁尾节齐齐贴地,腹下黄砂符角爆出三点沙火。前方右路废水回槽被抽空半尺,露出一截黑色台阶。台阶上刻着苍澜派旧符,旧符被新血盖过,血还没干,被寒气冻成薄片。
虫祖抬手,虫军停住。
他心里把几条线扣上:血契水钉朝内,哭声有节奏,废水回槽被抽空,阵灰往外涌。
苍澜派没有封死这条脏路,不是忘了,是要让抽走的废气有地方排泄。抽的不是普通寒泉。若直接毁钉,寒泉压回阵眼,整段暗洞会塌。要拿信息,不能先砸锅。
虫祖指了指台阶。
“洛苍幽,读阵。”
洛苍幽趴在台阶边,拿黄砂小符照了一圈,符面沙粒绕着旧符跑了半圈,又被新血逼回角落。
“旧符是玄武腹甲排污纹,新血是阵堂临时补的锁髓纹。主上,这地方不是给人走的,是给本源渣滓走的。”
“前面有阵眼?”
“有。还连着护宗阵。你砸这里,外头玄武壳未必碎,咱们这条暗洞肯定先埋。到时候我这六百中品灵石身价,直接折成冥币。”
虫祖把一只工兵蚁放上台阶。
工兵蚁刚踏过第三阶,洞顶血线齐齐亮起,七枚水钉从石缝里探出尖端。虫祖屈指弹出一片银白膜,膜片贴住工兵蚁背甲,青纹往外一铺,水钉钉在膜上,穿透半寸便被金酸胶卡住。
工兵蚁退回时,背上多了七个洞,洞里各挂着半滴蓝白本源。
第四页灰蓝印点猛然一烫。
暗洞尽头的低泣声拔高,随即被人用铃声压下。
叮。
叮叮。
轮值长老的声音从石壁里挤出,带着阵堂老人那股硬邦邦的味道。
“虫妖,偷看祖阵,罪加一等。”
洛苍幽立刻把脑袋往虫祖身后缩。
“老前辈,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排污道开在外头,脏水流出来,还怪路人看见?黑市都没这么赖账。”
轮值长老没有理他。
“虫物入脉,污染寒泉。老夫奉掌门令,清脉。”
洞顶水钉齐齐下压,血线往回抽。暗洞里的寒泉废水被抽成细束,每一束都缠向披甲工兵蚁的腹节。青纹银甲开始裂开,木气从裂口里被拽出,沿血线往前流。
洛苍幽看着那一条条被抽走的青线,脸上裂口又开了,血点刚冒出就冻住。
“他在拿咱们的木气补阵。主上,这老头算盘打得比我还响,咱们送虫,他收材料,咱们送木气,他收生机。”
虫祖掌心压下,所有工兵蚁同时伏低,尾节假线断开。被水钉缠住的十三只工兵蚁腹部暗金虫纹亮起,它们没有后退,反将背甲贴向水钉,让水钉抽得更稳。
洛苍幽喉咙里挤出一句。
“主上,真给他抽?”
“让他带路。”
水钉抽走青纹木气,血线顺洞顶回流。第四页边缘浮出一圈旧巢纹,纹路一格一格亮起,跟着那十三条血线往深处偏。虫祖没有追血线中心,反盯着旧巢纹最暗的一角。
那一角指向右下方。
水声厚重,寒气更低,那里没有阵台声,也没有铃声,只有软物贴石的拖动声。
洛苍幽看着旧巢纹指的方向,嘴巴动了动。
“主上,阵台在前,哭声在前,血线也往前。您指右下......这路看着就不像正经路。”
“正经路给人看。”
虫祖抬手,三十只工兵蚁分出一队,顺右下石缝钻入。石缝里全是阵灰和腐木屑,虫足刚进去便陷下去一截。洛苍幽咬着木签,翻出半张黑符贴在石壁,黑符刚亮就被寒水吞掉。
他眼皮跳了两下。
“这张黑符值七块中品灵石。”
虫祖没看他。
“记。”
“主上,我还没说完,它现在涨价了。”
“活着再涨。”
洛苍幽把后半句咽回去,开始拿木签在路符匣背面刻账。
右下石缝被工兵蚁硬啃出一条虫道。虫祖伸手按在虫道口,神识顺虫源契约沉入,暗金虫纹沿着工兵蚁甲背一节节传递。洛苍幽看不见神识,只看见虫祖右臂蓝斑从锁骨下往手腕回爬,肩头水膜鼓起细泡。
他压低嗓门。
“主上,您这伤口又开了。要不我进去替您看?当然,得加钱。”
虫祖说:
“你进去,三息后变账灰。”
洛苍幽把木签重新叼回嘴里。
“那我还是在外面发挥商业价值。”
虫道尽头开出一个指宽小孔。
小孔外,寒泉外围暗洞陡然展开。
那是一处倒悬石腔,石腔下方不见底,蓝白泉水在半空绕成一圈。泉圈中央悬着一道百丈虚影,灰白皮囊半藏在水里,身躯被九根血契水钉钉住。每根水钉都插进软肉,钉尾连着阵台。阵台上站着七名苍澜派长老,袍袖上全是霜屑,手里各执一枚寒魄铃。
他们不露真身,只用阵纹隔开石腔,隔着数十丈抽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