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水蛭虚影挣扎了一下,软肉上翻起大片蓝白本源。它没有咬向长老,也没有撞阵台,只把尾端蜷起,护住一块半月形卵纹。低泣声从它腹下传出,落到泉水里,泉水便多出一圈灰蓝水汽。
轮值长老抬铃。
“加钉。”
一名苍澜派长老割开掌心,血落入铃内,铃声压下。第十根水钉从阵台下探出,刺向水蛭腹节。水蛭百丈身躯往下一沉,泉圈边缘的废水回槽便被抽空一大截,暗洞里的虫尸都被水流拖得往前滑。
洛苍幽隔着虫祖投回来的水影看见这一幕,舌头抵住木签,木签咔一声断了。
“他们不是养寒泉,是拿这玩意当井绳。抽一桶水,割一块肉。苍澜派祖师要是活着,估计都得夸一句会过日子,缺德版的会过日子。”
虫祖盯着水蛭尾端。
第四页旧巢纹不指九根水钉,也不指阵台,指向水蛭尾端那块被它死死护住的半月卵纹。卵纹边缘有一圈古旧封印,封印外侧嵌着三枚黑色小钉,钉身没有苍澜派水纹,反倒带着寒泉旧巢的咬痕。
这三枚钉才是根。
苍澜派抽髓阵只是拴在根上的绳。
虫祖指尖敲了敲石壁。
水影里的幽冥水蛭抬起半截头颅,灰白口器张开,又被寒魄铃压回泉圈。它没有出声,只把尾端蜷得更紧。
虫祖隔着虫道开口,声音顺暗金虫纹传入石腔。
“始祖血脉被家犬拴着,丢虫族的脸。”
泉圈里的水蛭身躯一僵,软肉上那些蓝白本源停了半拍。
阵台上的轮值长老也听见了。
他抬铃,铃口对准虫道方向。
“原来你已经摸到这里。虫妖,你若敢动阵眼,寒泉塌下,北腹脉连同你那虫群一并葬掉。”
虫祖笑了一声,胸口红莲火种贴着骨缝跳。
“你怕我动阵眼?”
轮值长老的铃声停了半息。
“老夫怕你污阵。”
“那就换个说法。你怕我看见你们在抽它骨髓。”
阵台上几名长老手里的铃同时偏了偏。水钉抽髓没有停,力道却乱了一下。幽冥水蛭腹节被撕出一道新口,蓝白本源喷出,沿血线灌向玄武冰封阵外壳。
轮值长老压住铃。
“妖虫作乱,苍澜派镇压寒泉孽种,守护山门,名正言顺。”
洛苍幽听得直翻账本。
“主上,这话我熟。抢货叫替天行道,欠钱叫资金周转,偷丹叫帮你保管。正道话术卖到黑市,三块下品灵石都嫌贵。”
虫祖把一只工兵蚁推入虫道,让它尾节挂着假线往阵台下放。探测冰砂立刻追线,轮值长老的铃口也跟着偏向假线。虫祖趁这半拍,将一滴残余金酸弹入右下石缝,金酸不去碰水钉,只咬那三枚黑色小钉外的旧巢咬痕。
第四页旧巢纹亮了两格。
幽冥水蛭尾端的半月卵纹轻轻开合,里面吐出一粒灰蓝水泡。
泡穿过泉圈,没飞向虫祖,反沉入废水回槽,贴在一只死去工兵蚁的腹纹上。死虫腹纹亮了半点,吐出三枚更小的旧巢砂。
虫祖收走旧巢砂。
收益到手。
洛苍幽凑过来。
“这东西能开封印?”
“不够。”
“那它给这个干嘛?”
“求我别砸阵眼。”
洛苍幽手里的账本停住。
“它还会谈价?”
虫祖看着水影里那道百丈虚影。水蛭护尾,避钉,送旧巢砂,全都绕开正面冲阵。它不是不会反咬,是反咬的代价会先落到尾端卵纹上。此虫适合控场、化寒、缠阵,不适合拿来撞门。若强逼它硬冲,苍澜派先换抽髓阵,自己这边还要赔一条水系根苗。
虫祖把旧巢砂封进第四页边缘,没有再蛀黑钉。
轮值长老看见虫道内金酸退走,语气沉了下去。
“你倒会算账。”
虫祖回道:
“你也不差,拿它的本源补玄武壳,拿我的木气添抽髓纹。可你有个毛病。”
轮值长老冷声道:
“讲。”
“你们抽得太熟了。”
阵台上的铃声停住。
虫祖指尖点向水影里的九根水钉。
“新钉入肉避开主脉,旧钉抽髓避开尾端。你们不是今日才开阵。苍澜派的寒泉丹,价钱该涨了。”
洛苍幽听得嘴都快咧开,又被冻伤扯住,疼得吸气。
“主上,这句值钱。寒泉丹涨价,黑市要炸锅。普通三块中品灵石一瓶,苍澜内门十块起,老丹二十到五十。要是传出丹里掺虫髓......”
轮值长老铃声一压,虫道内寒泉倒灌。
“闭嘴。”
洛苍幽当场缩头。
“您看,急得连基本礼数都没了。做买卖最怕被人看穿成本,老前辈你这反应,我能多收情报费。”
虫祖没有让洛苍幽继续刺激他。
轮值长老已被戳中,继续逼,对方会直接换阵。眼下信息拿到一角,旧巢砂到手,水蛭本性也试出来了。再贪,暗洞塌,虫军折,苍澜派反倒能趁乱把抽髓证据洗掉。
虫祖抬手,工兵蚁开始后撤。
十三只被水钉抽过木气的工兵蚁留在虫道口,背甲青纹暗下去大半。虫祖剥下它们身上残膜,残膜里混着苍澜派血契水钉的本源味,收入掌心。
洛苍幽看得肉疼。
“这些虫还能救?”
“能活七只。”
“剩下六只?”
“堵路。”
洛苍幽把账本合上,没再插科打诨。
六只重伤工兵蚁爬到右下石缝,腹节卡进虫道边缘。它们尾针朝外,背甲朝内,青纹残膜被虫祖用树脂封死。寒泉倒灌过来,先撞上它们的甲背,被分成三股细流,冲不动后撤的虫群。
虫祖转身退出暗洞。
身后水影里,轮值长老没有追击。阵台上七枚寒魄铃重新排位,水钉抽髓的节奏变快半拍。幽冥水蛭百丈虚影低低伏下,尾端半月卵纹贴着泉圈底部,灰蓝气泡一个接一个破开。
第四页旧巢纹收敛,只留三点旧巢砂在边角滚动。
洛苍幽爬出暗缝时,整个人趴在火幕边,半天没能起来。他把路符匣抱在怀里,嗓子哑得厉害。
“主上,我现在有三个坏消息,一个更坏的消息。坏消息,苍澜派在抽水蛭本源。第二个坏消息,他们抽得很熟。第三个坏消息,咱们看见了,他们会换手法。”
虫祖抬手,火幕往外扩一尺,烤干他袍角上的寒水。
“更坏的?”
洛苍幽指了指暗缝。
“刚才阵台上有人说,通知大长老换阵。大长老要是亲自来,抽髓力度翻倍。水蛭不硬冲,咱们又不能砸阵眼,这买卖开始亏命了。”
虫祖看向暗缝深处。
“亏命也得分谁的命。”
他将旧巢砂按入黄砂符背面的暗金痕旁。黄砂符缺角处原本暗淡,此刻多出三粒灰蓝点,点位没有朝苍澜派阵台走,反指向寒泉更下方的旧巢根路。
洛苍幽盯着符面,嘴里那句加钱滚了几圈,没敢吐出来。
暗缝里,铃声忽然换了调。
七枚寒魄铃齐齐收声,阵台方向传来靴底踩过冰阶的沉闷响。轮值长老退到一旁,先前那股硬气被压下去半截。
“恭迎大长老。”
水影晃了一下。
苍澜派大长老踏入阵台,袖口垂着白霜,手里捧着一枚裂开的冰蓝蟾卵。卵壳裂缝里,有东西正一下一下顶着壳壁,寒泉水钉随它的顶动齐齐抬头。
幽冥水蛭的低泣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