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子时,抽干它。”
苍澜大长老沉声开口,神色透着几分急功近利。
虫祖听闻,心底暗骂,这帮孙子病急乱投医,一心想一口吞下这份本源,太过贪婪。
洛苍幽抱着路符匣,想说一句吃相太难看,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阵台方向,蟾卵被寒泉气托起,它口中吐出的白晶,顺着抽髓水槽慢慢攀爬,爬到血契水钉根部又缩了回来,好似恶兽亮出獠牙,又怕牙口不济,不敢轻易下口。
洛苍幽贴着暗洞口往里张望,一股更森冷的寒气扑面而来。脸上旧裂口被刺骨寒雾再度刮开,血珠刚渗出来就瞬间冻成细小冰粒,刺痛钻皮入骨。
“主上,子时抽干,这话绝对不是吓唬人。
抽髓阵全力开启之后,我感觉寒泉气威力成倍加大,咱们这条辛苦探明的虫道废水脉,转眼就会被冻成一条死冰管。
到时候别说改阵布局,连我这六百中品灵石的身价,都得按斤折算成冥币。”
虫祖指尖轻轻点在冻土之上。
十几只工兵蚁拖着残破残甲缓缓爬来,背上青纹银甲已经严重卷边,维系护甲的假胶线只剩寥寥几束。
它们在虫祖脚边整齐分成三队,尾针齐齐对准暗缝深处,腹纹微光忽明忽暗,跟着暗洞抽髓阵纹节律跳动。
虫祖细细观察后,语气沉静。
“十息换一次水纹。”
洛苍幽立刻将黄砂符按在地面,符面细沙飞速环绕暗洞水纹游走测算,眼看就要勾勒出完整轨迹,阵台方向寒魄铃骤然一响,沙粒瞬间溃散。
他慌忙收回符纸,指腹早已被寒气冻出一层发白硬壳,麻木发僵。
“看见了吧!十息就换一轮水纹,根本不给记账测算的余地!
主上,想要在阵纹上动手,至少要争取三息的空档。
现在虫体一靠近,主阵水纹瞬变、探测冰砂横扫、蟾卵白晶啃噬,三重杀机轮番压制。
苍澜派这盘死局,算计得滴水不漏,陷阱铺得固若金汤。”
虫祖目光沉定,望向暗洞深处。
十息一轮轮换水纹,正面通路根本无法立足。
苍澜大长老定下子时死线,既是逼迫长老们全力催动抽髓大阵,也是逼我们主动硬闯陷阱。
对方隐于幕后发号施令,布局稳、节奏狠:封死主通道、压制地脉废水、漫灌寒毒迷雾,步步紧逼,就是要逼我们正面死拼。
硬拼,是一笔必亏的死账。
虫军青纹银甲畏惧蟾卵白晶寒毒;金酸虽可啃噬旧阵痕迹,却无法在变化莫测的阵纹里久留;幽冥水蛭本源受困,不能贸然全力反击;洛苍幽擅长勘阵识路,却扛不住极致寒毒阵法。
眼下唯一可以借力的,正是连沧澜派都心惊胆寒的那股——来自域外侵入的冰河本源寒气。
暗洞外远处传来沉闷声响。苍澜大长老的冰冷指令再次透过冰壁传来:
“腹脉三层,灌寒雾。仅留废水脉一线,诱虫入内。所有废水脉中的排污阵纹改为单向,许进不许退。”
正在踌躇满志吸髓的众长老大呼大长老英武。
二长老早已憋屈难耐,眼中寒光一闪,阴恻恻冷笑一声:
“幽冥水蛭乃是我宗秘窖封存千年的异虫,一身血食精粹,哪里是虫妖那等下作之物配来染指的?还敢遣一帮不知死活的蝼蚁前来探路——呵,胆大妄为。废水脉那道缝隙,就当是给它们开的坟门。闯进来的,一个都别想爬出去。本座要这群虫类渣滓尽数消融在寒雾之中,叫它们连投胎都寻不到门路。”
三长老抚了抚袖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慢条斯理补了一句:
“二师兄稍安勿躁。你看这些小东西探头探脑,活似闻见腥味的野狗——可它们哪里晓得,这股腥气……本就是钓它们的饵。排污水脉阵纹之中掺了冰砂,虫妖若是舍得,便叫它那些‘好儿孙’慢慢冻成冰坨。等这批虫子尽数死绝,那虫妖本体迟早会循着气息找上门来——到那时,连同它一并一锅端。”
五长老素来寡言,此刻骤然睁开半阖的双眼,嗓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骨头:
“……废话太多。虫妖敢觊觎我宗门根基,便剥碎它的外壳,掏出腹中妖核剁碎,当作下酒之物,请诸位师兄慢慢享用。”
四长老陡然咯咯发笑,笑声尖细,在暗洞之内回荡,好似指甲刮擦琉璃:
“你们啊,未免太高看这群杂毛小虫。废水脉?呵——那哪里是什么通道,那是碾虫的磨盘。但凡闯进去,尽数碾作飞粉。”
七长老最后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一声叹息,却听得在场众人脊背发凉:
“……都住口。它们已经不请自来。
你们只会说风凉话,真到了虫祖现身,我看你们个个都是怂包,恨不得钻到地缝里立马消失。
尤其是最怕死的你二长老,脚上贴好飞行符,一溜烟,连影子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长老嘿嘿一笑:“你还把二长老说得轻了。他哪里会跑,怕是双腿打哆嗦站都站不直,当场磕头如捣蒜,嘴里连连呼喊虫爷饶我一命,小的甘愿做你的奴才。若是还有别的长老侥幸漏网,我便替你把他们一个个从犄角旮旯里揪出来,不留半分后患。
一众长老在暗洞之中吵得面红耳赤,嘴上个个不肯甘拜下风,他们哪里晓得,他们的大限已不久矣,这只是最后的疯狂。
而在另一头,扒在地面暗洞口的洛苍幽听完大长老的一席话,后背一凉,身子往冰冷石壁上一靠,袍角瞬间被寒冰冻住,拉扯皮肉,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许进不许退?这话我太熟了!黑市赌坊门口就是这套说辞,进门是贵客,出门是尸体!
主上,他们就是故意留一条生路做诱饵,等着咱们自投罗网!”
虫祖拿起半截残存假胶线,轻轻丢入暗缝水流。
胶线顺水缓缓漂浮,刚抵达右下虫道入口,浓重寒雾席卷而出,细碎冰砂裹挟其中,不断刮擦胶线表层。胶线上残留的血契水钉气息被逐渐刮除,底下青纹木气微微显露,蟾卵吐出的白晶立刻闻着木气的味道攀上胶线。
一只工兵蚁迅速上前,一口咬断胶线。
断线沉入水中,转眼被蟾卵白晶层层包裹,顺着水流朝着阵台方向拖去。
洛苍幽看得牙根发紧,嘴里木签反复转动。
“太狠了。苍澜大长老留一条生路,蟾卵就在路上布下白晶这个贪吃蛇。
走这条路,就是送上门喂蟾毒;不走这条路,子时一到水蛭本源就会被彻底抽干。这一局庄家通吃,散户根本没有活路。”
虫祖伸手,将那只咬断胶线的工兵蚁托于掌心。
它口器外侧结满一层白晶,晶体里缠着残存青纹木气。虫祖引一丝红莲余火试探烘烤,蟾卵白晶非但没有融化,反而畏惧般向后退缩,与火种保持半寸距离。
火克不住它,木气反而是它的养料,阵纹水流则是引路通道。
虫祖小心翼翼从这只工兵蚁身上剥下蟾卵白晶,将其封进在一片银膜残甲之中。
“洛苍幽,苍澜派持续漫灌寒雾,代价是什么?”
“损耗寒泉本源灵气、耗费阵堂修士修为,还要以大长老手中寒蟾祖卵持续压阵。”
“蟾卵呢?”
“它不断消耗苍澜派血契锁链,吞食水蛭旧巢本源气息,顺带把咱们青纹木甲当成口粮不断啃食。”
洛苍幽说到此处,猛然顿住,死死盯着虫祖掌心封存的银膜残甲,嘴里木签啪嗒掉落在衣襟上。
“主上,您是想让蟾卵啃错食物?”
虫祖并未作答。
他自右腕蓝纹深处取出那截白线标本。
白线纤细通透,封存在暗金虫纹时尚且安稳,一旦暴露在外,周遭气温骤然骤降。工兵蚁群齐齐伏地,青纹银甲边缘飞快凝结一层硬霜。
洛苍幽下意识往后缩脚,将脚下火煞晶往前挪动几分取暖。
“这白线标本是冰河先头军的残骸!
主上,把这东西放进去,等于打开一本玩命账本,风险根本算不清!”
虫祖又从第四页古典边角取出细小冰齿样本,那是他宰杀三十六只冰河异兽取样得来的内核之物,此刻正好派上用处。
冰齿落在银膜残甲之上,甲片立刻发出细微碎裂声响,边缘金酸胶层迅速冻成灰白。
白线标本靠近冰齿,先是彼此排斥僵持,片刻之后冰齿咬合白线尾端,白线顺势缠绕钻入齿缝。
洛苍幽看得连黄砂符的测算都暂时停下,满眼震惊。
“它们居然会互相内斗?”
“白线标本这个冰河先头军,以火系本源、灵纹阵法为食,也会互相吞噬异种路标。”
虫祖将银膜残甲按压在地,白线与冰齿在甲片内彼此纠缠,竟然生产出一圈蓝白寒粉。
寒粉没有侵袭青纹木气,反而径直朝着封存的蟾卵白晶靠拢。
白晶触碰到寒粉瞬间,猛地收缩成一粒米粒大小,畏惧至极。
洛苍幽半晌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白雾在身前散开。
“原来如此!蟾卵衍生的白晶以木气为食,可冰河寒气是它的克星,一旦碰上,先遭重创!”
虫祖抬手,以红莲余火封住甲片边缘,金酸胶将寒粉牢牢禁锢成一点。
“冰河寒气能伤人,也能为我所用,借助它,让阵法咬错目标。”
虫祖将封存寒粉的残壳嵌入一具特殊的虫尸腹纹之内。
这具虫尸非比寻常,此前承载过旧巢砂,腹纹留有幽冥水蛭旧巢气息,背甲残存一丝青纹木气,此刻再加入冰河白线与冰齿样本,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相互纠缠压制,形成一枚伪装诱饵。
洛苍幽凑近半步,又忌惮寒气连忙退开。
“主上,一旦放出,苍澜阵纹会把它当成普通虫尸、阵纹里的寒泉残渣,蟾卵会认出旧巢气息欣然接纳。可隐藏其中的冰河寒毒这颗定时炸弹一旦发作,究竟会朝着哪里攻击?”
虫祖翻转虫尸,露出腹底以虫酸刻下的半枚假水纹。
“自然是顺着阵纹最顺畅的通路。”
“最顺畅通路就是抽髓阵眼水槽?”
“苍澜大长老刚刚下令,废水回槽仅留一条单向流动通道。”
洛苍幽手指急促敲击路符匣,敲到第三下,脸色骤然一变,想通全盘布局。
“这条通道本是诱杀我们的死路,您是要把诱饵送入其中,让抽髓大阵误将冰河寒毒当成补阵本源。水纹十息一换,每一次换纹,反而都会把寒毒往阵眼深处引!”
随即洛苍幽又佩服的五体投地,十分激动地说道:
“主上,打蛇打七寸,你这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杀人诛心,直接来个孙悟空钻到牛魔王的肚子里中心开花。”
虫祖点出三队残甲工兵蚁:
第一队负责拖行诱饵虫尸,第二队悬挂假水纹引线掩护,第三队携带银膜残片干扰侦测。每只工兵蚁身上青纹木气都刻意刮去大半,仅保留三息存续生机,极致伪装。
洛苍幽望着脆弱不堪的青纹护甲,喉咙干涩发紧。
“仅仅三息时间,根本走不到主阵台!”
“不必走到阵台,要让阵台主动接纳它。”
虫祖取出小蓝阵印一角残纹,按压在诱饵虫尸腹下假水纹旁。此印原属苍澜派掌门信物,是他之前灭杀苍澜真人得来,自带护宗阵令气息。一经触发,废水回槽水流会误判,当即微微偏转,主动接纳虫尸进入水道。
洛苍幽凝视诱饵虫尸,沉默许久,随后打开路符匣,取出仅剩的保命黑符,捏在指间。
“主上,这张符原本是我留着绝境脱身用的。现在看来,整个腹地都在苍澜大长老掌控之下,根本无路可逃,我只能忍痛割爱,献上一宝。”
虫祖淡淡开口:
“有眼力见,还知道同生死共命运。你这人骨子里自带商业逻辑,作价吧。”
洛苍幽嘴角微微抽搐:
“原价七枚中品灵石,子时生死关头翻倍,十四中品灵石。黑市规矩,越是绝境,价钱越高。”
“记入账本。”
“您答应得这么干脆,我都有种提前立遗嘱的预感。”
洛苍幽将黑符贴在诱饵虫尸尾端,灵光一闪,压低旧巢气息,凸显水蓝阵印纹路,优先骗过苍澜主阵侦测,拖延蟾卵察觉的时间。
虫祖扫他一眼。
“此符,值十四中品灵石。”
洛苍幽立刻抱紧账本:
“主上您千万别夸我,每次被您夸奖,最后都是我干最危险的活。”
虫祖转向暗洞右壁,好吧,发挥你的强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