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势被挤压到无比凶险的死胡同。
水钉落下,水蛭就此废掉。
蟾舌卷来,水蛭直接被夺走。
虫祖若再燃起红莲火,整个阵腹便会轰然爆炸。
虫祖抬眼,目光锁定软脉上方一道狭窄的水缝。
方才大长老劈砍蟾舌的时候,怪物舌头复原速度极快,可冰浆迸发过后,那处水缝附近的血契线被寒气冻得动作迟缓半拍。
既然斩不断,那就逼它咬错目标。
他神识一动,噬虫典之中百只金甲飞镰齐齐振翅。寒泉阵腹空间逼仄,若是一次性放出十只以上,便会撞碎周遭水纹。他果断放出十二只,翅刃缠绕红莲火线,顺着软脉缝隙一只只飞速窜出。
一道道金光在阵腹之内拉出细密亮线。
所有飞镰都没有去攻击血钉,顺着蟾舌卷袭而来的弧线贴着水流游走。它们在水蛭尾端前方交错穿梭,翅刃狠狠切过舌面凸起的冰瘤,响起一阵阵短促刺耳的碎裂声响。
虫祖一脚踩在水蛭头骨之上,暗金虫纹死死镇压住躁动的软脉,声音穿透层层阵眼传出去。
“觊觎我的虫源,问过我的意见没有?”
十二道金光同一时刻狠狠斩落。
蟾舌被劈出一道三尺多长的巨大缺口,蓝白冰浆喷涌泼洒在水槽之上。冰浆浇在血契线上,血契线被冻得运转滞涩,大长老压下水钉的铃音就此中断一截。第十根水钉停在水蛭头部上方,没能重新扎入躯体。
水蛭尾端向外挣脱半寸,半月卵纹终于脱离裂隙的吸力。
虫祖却没有放任它逃窜。
暗金虫纹顺着软脉狠狠扣下,将水蛭头部牢牢锁在自己掌下。水蛭的低泣之中咒骂愈发激烈,庞大的尾躯却不敢胡乱摆动。它看得清清楚楚,蟾舌的巨大缺口正在飞速愈合。
那怪物三尺长的伤口仅仅停顿两息。
冰浆回流聚拢,舌面冰瘤再度鼓起,断开的舌肉重新接续。十二只金甲飞镰有四只来不及及时撤退,被冰浆死死包裹,翅刃微光闪烁几下,彻底熄灭。
余下八只飞镰贴着水槽上沿折返,翅刃边缘结满厚厚的蓝白冰壳,身上的红莲火线被压制成为暗红微弱光点。
物理攻击收效甚微。
这句话没有自虫祖口中说出,却在他心底狠狠记下。
普通的切割伤害收效低微,红莲火也仅仅只能拖延两息时间。冰蟾王的舌头能够快速复原,依仗的便是裂隙后方源源不断涌出的酷寒寒气。想要真正重创它,要么封死裂隙门户,要么引诱它去啃噬更加坚硬的物体。
大长老趁着蟾舌向后回缩,强行收回寒魄铃。他望向阵腹之中的虫祖,胸前阵袍已经被蓝色纹路爬满,断袖的伤口再度凝结一层白晶。
“你斩不掉它。”
虫祖收回八只飞镰,将四只阵亡飞镰的残存本源收拢在掌心。
“你同样封不住裂隙。”
大长老握紧铃身,没有出言反驳。
阵台右侧已经空出一大片,剩下的长老不敢上前补位,蟾卵肉膜依旧和裂隙紧紧相连。继续僵持下去,虽然大阵不会被虫祖夺取,但他和余生的长老们也会被裂隙之中的妖物一点点蚕食殆尽。
他将寒魄铃举至胸前,铃身裂开的口子对准虫祖所在的阵腹。
“交出水蛭尾端的半月卵纹,老夫开启外阵,放你带着残存虫军安然退走。”
幽冥水蛭体内软脉骤然剧烈收紧,整块头部软肉几乎将虫祖包裹夹住,大团大团灰蓝气泡疯狂向外翻涌。
虫祖伸手按住躁动的水蛭。
“你听见了。他打算拿你的尾端半月卵纹做交易。”
水蛭愤怒的虫鸣骤然停顿半息。
大长老声音冷硬:“水蛭狡诈,留在寒泉终究是祸。虫妖,你所求乃是水蛭本源,老夫所求乃是山门得以苟延。取走卵纹,可炼百枚寒泉丹,我这已是大出血了。水蛭躯体尽数归你。但条件只有一个,必须宰杀泉底那怪物。”
这番话并非虚言糊弄。
于大长老而言,牺牲一头始祖水虫,换来苍澜派三个月喘息之机,同时驱使虫祖去抵挡裂隙怪物,是眼下最为稳妥的出路。至于往后,苍澜派自有其他后手盘算。
虫祖瞥了一眼那道蓝黑裂隙。
蟾舌没有再度贸然卷噬生灵,它停在水蛭尾端外半丈,舌尖裂开细密缝隙,静静吸食水蛭渗漏出来的本源。这头怪物极有耐心,静待大长老和虫祖谈判破裂,等候水蛭再泄露一丝本源。
虫祖指尖按压在水蛭头部软脉,旧巢砂滚落到掌根。
“你听得明白。他要你的卵纹,我要完整活虫。你若肯给出出路,我保你头尾两全。若是不肯,我便只能把你的半条身躯当做筹码。”
水蛭腹下冒出一串气泡,气泡之中传来短促低沉虫鸣。这一回它没有怒骂,吐出一粒颜色更深的黑色旧巢砂。
这粒旧巢砂没有落入虫祖掌心,顺着软脉滑向水蛭头骨下方一道横纹。横纹向两侧裂开半指宽度,里面露出一截灰蓝色交错的巢络通道。
这是一条全新的退路。
当然,也有可能是布置好的陷阱。
虫祖没有贸然驱使本体深入,仅仅派遣一只金甲飞镰钻了进去。飞镰在通道之内敲击两下,第二下传来空洞回响,第三下声响便被彻骨寒气吞噬。
这条路可以通往水蛭旧巢的外层,出口不稳,寒气极其浓重。
但它可以避开第十根水钉,还能绕开蟾舌的正面袭击。
虫祖将那粒黑色旧巢砂扣在腕骨蓝斑一旁,没有任由它侵入自己的神识海。水蛭释放的这份示好可以收下,却不可全然信任。
大长老见虫祖迟迟没有答复,寒魄铃再度压低。
“虫妖,老夫数三声。”
虫祖直接出声打断。
“你数不到三。”
大长老正要开口数数,裂隙深处的巨舌再度猛得弹射而出。这一次既不袭击水蛭,也不抓捕长老,径直扑向大长老手中的寒魄铃。
它听了许久铃声,精准挑出最容易得手的目标。
大长老急忙向后撤铃,蟾舌却在半途分化成三叉。一叉缠绕铃身,一叉舔舐血契线,最后一叉贴着阵台地面横扫而过。两名尚且坚守补位的苍澜长老被舌风擦过,胸腹表面瞬间凝结厚厚的蓝白冰壳。
二人依旧站在原地,身躯却自腰部往下碎裂成冰渣,坠进水槽,连一滴鲜血都未曾流淌。
长老之中,终于有二长老彻底精神崩溃,转身就向外阵狂奔。才跑出三步,脚下单向水纹骤然亮起,退路阵法直接将他推回阵台。他重重摔在水槽边,手掌撑地,再也爬不起身。
大长老无暇出手处置这名逃兵。
蟾舌死死缠上寒魄铃,铃身的裂口被舌尖细缝紧紧贴住,大长老塞进去的血线被一口抽噬干净。寒魄铃彻底失声,主持位蓝光骤然断开,阵台下方第十根水弹向上猛地弹起。
虫祖等候的,正是这个瞬间。
八只金甲飞镰再度呼啸掠出,不去攻击舌根,专斩缠绕铃身的三叉舌尖。金光一闪而过,蓝白冰浆溅满铃身。寒魄铃没有被夺回,却被寒冰冻住大半,蟾舌拖拽的速度硬生生迟缓两息。
大长老当机立断舍弃宝铃。
他一掌强行斩断自身和寒魄铃之间的血契,掌心一大块皮肉跟着铃身被撕扯剥落。寒魄铃被蟾舌拽入裂隙,裂口之内响起清脆破碎声响,紧接着传来一阵沉闷的吞咽动静。
失去寒魄铃,阵台主持位直接崩塌三分。
他立在塌陷的阵台边缘,断袖残破、手掌伤残,半身爬满蓝色寒霜,依旧拼尽全力压制剩余的血契线。
虫祖淡淡扫了他一眼。
这老头心性阴狠,手段决绝,扛压能力亦是顶尖。若不是立场生死对立,倒算得上一个做事果决之人。
只可惜,这局博弈的赌桌太小,只能容下一个赢家。
幽冥水蛭尾端半月卵纹彻底脱离第十根水钉,头部软脉的横纹张开一掌宽窄。虫祖并不急于带走水蛭,只命令八只飞镰盘旋守在横纹入口,提防水蛭骤然关门反咬。
裂隙后方猛然陷入诡异的死寂。
寒魄铃碎裂的声响消散,蟾舌也缩回大半截。阵台上残存的苍澜长老全部僵住,就连水槽之中流动的阵水,流动声都微弱近乎消失。
虫祖掌下,幽冥水蛭开始向后蜷缩。
它不再嘶吼叫骂。
不再挣扎反抗。
尾端半月卵纹调转朝向头部,百丈虫躯紧紧团作一团,灰蓝本源顺着体表裂纹向外丝丝渗出,却不敢发出半分水啸。
虫祖按在软脉上的手,也骤然停下动作。
裂隙深处,两团幽蓝光芒缓缓抬升亮起。
先是一颗颗冰瘤自裂口边缘向外鼓胀,紧接着一块如同山崖般庞大的头骨挤到裂隙出口。头骨表面遍布蓝白疙瘩,每一处疙瘩之下,都有细小舌丝来回游走。它的嘴裂开到脸颊两侧,喉囊不停起伏,方才吞下寒魄铃的碎片之后,巨大舌尖缓缓转向幽冥水蛭的尾端。
大长老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脚跟踩碎一层冻硬的冰壳。
虫祖将八只金甲飞镰收回大半,暗金虫纹死死压住水蛭身旁的通道横纹。
裂隙之后,那尊山岳一般巍峨的冰蟾,挤出半个硕大头颅,张口吐出铺天盖地的白色寒冰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