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规第七。”沈照夜替霍九川把话说了,“取物留名,担旧债。昨夜这门给了我一把钥匙,我手上就多了点颜色。诸位放心,王府还没穷到拿你们的命去还楼债。”
旧部里有人哑声道:“可世子也是王府的命。”
那人说完便低下头,像怕这句话僭越。是个四十来岁的旧卒,左肩有旧伤,袖口磨白,身上没有官阶牌,只在腰间挂着一枚旧马铃。
沈照夜把那句混账话咽了回去,换了个更轻的笑:“我这条命不值钱,欠柳老板一千二百两,阎王要我,还得先替我付债。”
沈梨低头,在账板上添字:旧部闻第七条,见掌心异色。
沈照夜把手收回,随手扯过白布缠上。动作不算利落,沈梨想帮,又忍住了。
霍九川还在写。
沈照夜笑出声。
霍九川抬眼:“笑什么?”
“我原先还以为藏锋楼是仓库。”沈照夜靠着廊柱,话却轻佻,“缺刀拿刀,缺符拿符,缺旧账翻旧账。现在听第七条才明白,这楼哪是仓库,是收债的当铺。”
沈梨笔尖一顿。
旧部几人也抬起头。
沈照夜慢慢把缠好的掌心按在膝上:“当铺好啊。拿东西,就得押命。押了命,才知道自己取的不是便宜,是前人没还完的债。霍老,我说得对不对?”
霍九川的视线在他伤口上停了一下。
笔尖继续往下走:“世子自解楼规,不入原文。”
沈照夜啧了一声:“您这旁记写得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人情味会坏账。”
“难怪你活到现在。”
霍九川只把厚簿转了些,让沈梨看清方才落下的一行字:第七条初显,铜钥暂持者沈照夜,掌心异色,未定债名。
廊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二门亲卫捧着药盘过来。盘上封签压着顾军医旧验印,后头两个亲卫押着沈执。沈执今日没进内院,也没碰药房的人,只被准许到廊下外沿认药。五十上下的老管事鬓边夹霜,手背上还留着拣药留下的黄痕,眼下青黑,看着比昨日又老了几岁。
亲卫把他拦在三步线外。
沈执低头:“世子掌伤未愈,药盘用的是昨夜已入副封的急用药条副签。取药者是二门亲卫,药取外柜正册,老奴只认药,不经手,沈账房可验。”
沈梨立刻走过去。
她先看药盘封签,再核急用条副签,又问取药时辰、见证亲卫、药柜编号。沈执站在原地,双手垂着,面上恭敬,余光却轻轻扫过沈照夜掌心。
沈照夜看见了。
老周也看见了。
霍九川照旧写他的旁记。
沈梨验完,才让亲卫把药盘端到案上:“外柜止血散,急用条副签齐,未启旧库,沈执未碰药盘。”
沈照夜拿起药瓶,隔着布晃了晃:“沈管事有心。昨夜才押在藏锋楼门前,今日还惦记我这只手。老王府人,就是讲情分。”
沈执喉头动了动:“世子伤在掌心,若拖久,恐碍用笔。”
“我又不考状元,碍就碍了。”
“也恐碍……取物。”
沈梨的脸冷下来。
灰须老军官皱了皱眉。
沈照夜倒笑得更松快:“沈管事,你这话问得妙。你是担心我手坏了开不了门,还是想知道这青色到底算不算楼债?”
沈执立刻跪下:“老奴不敢。”
“不敢就少往敢的地方问。”沈照夜把药瓶放回盘中,声音不重,“昨夜第二封没启,你怕;今日我手发青,你又来问。你要真心疼我,往后少送几封要命的信,比送药强。”
沈执额头贴地,雪水从衣摆边慢慢洇开。
“老奴只认账错跟取信,不敢害王爷,也不敢害世子。”
“这话你说过。”沈照夜低头看他,“说多了,旁记都嫌烦。”
老周忽然道:“药封蜡味不对。”
沈梨手一顿。
亲卫立刻按住药盘。
老周走近半步,却没碰药瓶,只低头闻了一下:“止血散本该是艾灰、白芷、陈石粉。这里头多了一点苦草碾碎后的味道。封蜡也新,跟昨夜竹筒上那种黑红蜡掺灰后的味道相近。”
沈执肩头一缩,还是跪着没抬头。
沈梨不定论,只另取白布,把药瓶连封蜡一并裹住:“药留下,待顾军医顾砚舟复验后再用。”
沈照夜看她:“我流血你也不给药?”
“你现在不流。”
“你越来越不心疼你哥。”
“心疼不能乱开封。”
沈照夜叹气:“这王府没法待了,到处都是账房。”
沈执被亲卫带下去时,门外旧部的脸色有些变了。
他们看见的不只是一条规矩,也不是一瓶药。连王府药房老管事认过的止血散,都要验封、留名、待军医复验。世子掌心青着,还不肯让药房旧手碰一寸伤口。藏锋楼收债,王府也在清债。
灰须老军官忽然问:“世子,这楼债,旁人能不能替?”
沈照夜转过头。
老军官站得很直,手按在腰间旧木牌的位置。昨日那枚旧骑牌已入初册,随裴慎证箱北门出府。今日他腰间挂的是另一枚旧木牌,边角磨得发亮,应是早年随身用的营牌。
霍九川先答:“留名者担。旁人替不得。”
灰须老军官沉默片刻:“那旁人能不能守?”
这一次,霍九川没马上开口。
沈照夜脸上的笑也淡了些。
旧部几人全看着他。北境军中不怕守夜。守粮、守关、守尸、守孤城,他们这一辈子守过太多东西。有时候守的是一座门,有时候守的是一封迟迟不到的军令。
可藏锋楼不一样。
那里是王府最冷的地方。旧债、旧刀、旧名录,全堆在那扇黑铁门后。
守它,等于承认这笔债也有他们一眼。
沈照夜没马上应下。
“守楼不是站岗看热闹。”他道,“昨夜墙外有细底半印。宫车退了,人没退。范文鹤退而不止,监军署的纸还能从旧部档堆里冒出来。你们守在这里,可能被人记名,可能被挑拨,也可能哪天在旁记上多一笔同罪。”
灰须老军官点头:“听明白了。”
“听明白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