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了,心里踏实。”老军官看着藏锋楼黑铁门,“世子担债,旧部不能替。可有人想趁世子担债的时候摸门,至少得从老卒眼皮底下走。”
那个左肩旧伤的旧卒低声道:“守一夜看看。”
另一人跟着开口:“先守外线,不越门前三步。”
“北仓旧防五十人里,今夜可出八人轮换。”
“南门马厩那边,二十六个旧卒,挑四个眼熟雪地脚印的来。”
没人喊效忠,也没人拍胸脯说生死相随。北境旧卒说话,像一块炭一块炭添进火盆里,不热闹,但能熬过夜。
八名旧卒同时把刀鞘往雪地里一顿。
雪面被顿出一排闷响。他们不跪,也不喊,只把三步线外的雪踩实了。亲卫扫出来的那条窄路,旁边多了一道粗糙的边。
沈梨低头写得很快。
每个人能出几人、守哪一段、是否越线、由谁记名,她全按账房格式列下来。
沈照夜看着那几名旧部,忽然笑骂:“你们这群老东西,昨日还怀疑我伪取藏锋楼,今日就要替我守门。翻脸比京城花楼姑娘还快。”
灰须老军官面不改色:“花楼姑娘老卒没见过。世子若欠了账,可另算。”
沈照夜被噎得半晌没话。
老周唇边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旧木头般的沉默。
霍九川翻开厚簿新页,声音依旧冷:“旧部守楼,可入门前旁记。守者不许碰门,不许问物,不许替名,不许擅传楼规。犯一条,逐出三步线。”
“听见没有?”沈照夜转头,“霍老不收人情,只收错处。谁手贱碰门,我先剁谁手,免得他被楼剁命。”
旧部齐齐抱拳。
沈梨把初拟轮值名册放到门前三步外的石台边,再由小厮取给霍九川。老人看了一遍,将“守一夜看看”五个字写进旁记。
亲卫还守着王府二门,秦野安排的外层防线也没撤。如今藏锋楼前又添旧部轮值,北仓旧防、南门马厩旧卒、验袋旧吏可用的人手,被沈梨一笔笔并进旁册。
午后,雪光稍亮。
沈照夜被沈梨赶回廊下暖炉旁,右手仍不许乱动。顾军医顾砚舟还在药房旧库那边复验旧方。止血散封在案上,铜钥匙贴身收着,掌心青痕隔着白布,偶尔泛出薄冰贴肉般的凉意。
他靠着廊柱闭了会儿眼,没睡着。
藏锋楼的铁门就在不远处,黑沉沉的压在雪色里。第七条已经入录,代价不再是模糊的吓唬。往后每一次取物,每一次开门,每一次看见不该看见的旧账,都要有人在名录上留下血、名、物、用处跟归还期,也要有人担那笔从前人手里滚下来的债。
沈照夜忽然觉得,这座楼比王府更懂王府的路数。
王府用军功换来荣耀,也换来猜忌跟仇恨。藏锋楼用旧物保住一线生机,也把旧债一层层压回活人身上。天下的便宜,从来没有白拿的。边关百姓出粮修关,旧卒拿命守城,曹冕拿棺挡了三天门,沈惊寒中毒昏沉,沈梨被京城盯着,裴慎拿命换路,连柳老板那盏车灯都按盏算钱。
他沈照夜欠的,不止银子。
沈梨端来热水,见他睁着眼,便把碗放到他左手边。
“别想太久。”她道,“你一想太久,就不像草包。”
沈照夜接过碗:“沈账房,你现在骂人越来越绕。”
“我没骂你。”
“那你夸夸我。”
沈梨沉默片刻:“你今日没乱碰门。”
沈照夜喝水差点呛住:“这也算夸?”
“对你算。”
老周站在廊外,忽然道:“有人来了。”
不是急报的马蹄,也不是亲卫换岗的脚步。那声音很慢,几个人踩着雪从外院过来,停停走走,每一步都先探稳。
灰须老军官带着第一拨守楼旧卒到了。
八个人,衣甲不新,刀也旧。有人袖口缝着补丁,有人靴底还沾着北仓旧泥。他们没进廊,只在藏锋楼外层石道两侧站定。灰须老军官把轮值名册交给沈梨核对,自己走到门前三步外,向霍九川抱拳。
霍九川只看名册,不看人:“名入旁记,夜半一换。”
灰须老军官应下。
沈照夜坐在廊下,忽然道:“冷的话去外堂拿炭,记我账上。”
旧卒里有人咧了咧嘴:“世子账上还能记?”
沈梨头也不抬:“能记,先欠。”
廊下终于有了点很轻的笑声。
旧部各自散开,有人看墙根雪印,有人盯二门夹道,有人守藏锋楼侧廊阴影。没人靠近铁门,也没人多问铜钥匙。
日头偏西时,霍九川合上厚簿。
“今日旁记到此。”
沈照夜抬头:“霍老,这就完了?不再吓我两句?”
老人转动轮椅,黑袍下摆扫过石面薄雪:“楼规不是拿来吓人的。”
沈照夜笑:“拿来压人的。”
霍九川没否认,只留下冷冷一句:“记住第七条。债未清前,门会认你,人也会认你。”
轮椅声渐远。
沈梨把旁录封好三份,一份留廊下,一份送外堂,一份待夜里归藏锋楼案房。封到最后,她发现沈照夜又在看自己的手,便伸手按住白布边缘。
“别拆了。”
“我就看看青没青到能卖钱。”
“卖不了。”沈梨把封条压平,“但能让人闭嘴。”
沈照夜看向门外。
那些旧卒果然少了议论。有人从他掌心青痕上看见藏锋楼的代价,有人看见王府世子不是空口拿旧部挡刀。也有人大约还在怀疑,只是暂时把怀疑压进袖里,站一夜再说。
这就够了。
夜色将临未临,灰须老军官来辞第一轮交接。他走到廊下,向沈照夜抱拳:“世子,前半夜老卒亲自守。后半夜换北仓旧防。”
沈照夜点头:“别逞强,老胳膊老腿冻坏了,我可不赔。”
老军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他又停住。灰须老军官回头看了那抹青痕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把袖口往下一压,将那枚旧营牌塞进了更深的袖里。
就在这时,外院传来急促脚步声。
秦野踏雪进廊,靴底带着旧案室外墙根的湿泥,手里捏着一张刚拓下来的半枚脚印。他看了一眼门前三步线外的守楼名册,声音压得很低。
“世子,墙外那枚细底半印,对上了。”
沈照夜抬眼。
秦野把拓纸放到案边,指腹点在名册一行字上:“守楼名册里,有个人的脚,和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