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须老军官把那枚旧营牌压进袖里的时候,廊下又有人递来第二遍热茶。
茶碗边沿烫手,沈照夜只用左手碰了碰,没喝。他右掌缠着白布,布边透出一层青色,冷硬的扎眼。藏锋楼前的旧卒散在外廊两侧,谁也不往门前三步线里靠。
秦野收起那张拓纸,低声报了个名字。
沈照夜没去看那人,只把茶碗往案上一搁:“别拿。今晚让他站原位。”
秦野应下,又从二门那边折回来,独臂上还沾着雪粒。
沈梨被顾砚舟叫去核药房旧柜副册,临走前,把轮值名册压在案角。秦野先看守楼旧卒的位置,再翻那本名册,眉头松了点:“前半夜八人,后半夜北仓旧防接四人,南门马厩旧卒补侧廊。照这么排,墙外脚印再来,至少得踩过两双眼。”
沈照夜靠着廊柱:“两双眼不够,墙头那边再添一张嘴。”
秦野一时没听懂。
阴影里,老周替他接了半句:“嘴碎的人,最爱看热闹。”
沈照夜点头:“挑两个爱闲话的,放到外墙茶炉边。谁从墙外过,先让他们看见,再让他们忍不住说出去。藏锋楼这地方,越装死越招鬼,热闹点好。”
秦野琢磨了一下,竟觉得有理,转身去吩咐亲卫。
沈照夜端起茶碗,还没送到唇边,外堂那边忽然有脚步声靠近。步子不急,很齐。
亲卫通报:“世子,沈执管事求见。护卫统领方奎同行。”
秦野刚走出两步,又折身望向外堂廊口。
沈执今日换了件深灰棉袍,衣摆压的很平,脸色还是恭顺。他后头半步,站着个壮实汉子。三十多岁,宽肩厚背,左颊一道旧刀疤,腰间挂着王府护卫统领牌,靴底的雪泥刮的干净。方奎平日管外院巡防,话不多,做事也按规矩,是王府老人里最不起眼的那一类。
沈执停在门前三步外,先朝藏锋楼黑门躬身,再向沈照夜行礼:“世子伤势未定,楼规第七又新入旁记。老奴斗胆,请暂调守楼班次,好让世子养息,也免旧卒夜里惊扰。”
沈照夜扫向他空着的手:“沈管事这回没送药?”
“药须顾军医复验,老奴不敢再越规矩。”沈执低头,“此来只为旧手令。”
方奎从袖中取出一页折好的旧纸,双手托起。
秦野走过去接下,没急着递给沈照夜,先展开看了一眼。纸色发黄,边缘起了毛,落款是燕骨王旧押,字迹劲瘦。内容不长,大意是王府内外护卫换班,若遇世子病伤、内院封守、藏锋楼开门等事,可由药房、护卫、亲卫三方会看调度,务求不扰病体,不误防务。
这话周全过了头,刀锋被磨平,握在手里也不知道该防哪一边。
秦野把旧手令递到沈照夜案前:“王爷旧押。”
沈照夜没接,偏头问方奎:“方统领认?”
方奎抱拳,声音压的很稳:“认。此令早年收在外堂旧匣,属下见过两回。王爷病前也说过,世子若伤重,外院巡防须避开内院药时。”
沈执补了一句:“世子掌伤发青,夜里再受风,恐怕牵连旧伤。藏锋楼外廊寒气重,旧卒轮值又杂,汤药时辰也乱。老奴请方统领照旧令重排,药房只按时送汤,不进门线。”
沈照夜笑了声:“听着怪贴心。”
沈执伏的更低:“老奴只盼世子平安。”
秦野原本皱着的眉,因这句话松了少许。
照规矩看,沈执没碰封药,没私入内院,也没越过藏锋楼三步线。他拿的是沈惊寒旧手令,叫来的是护卫统领方奎,理由又是世子伤重养息。每一处都能写进旁录,写出来还不难看。
老周忽然抬手。
他没有碰那张手令,只用两根手指隔空点了点纸面左下角:“墨色。”
沈照夜顺着看过去。
旧手令主体墨色已沉,唯独“藏锋楼开门”四字旁边那一小段朱批,颜色比旁处略亮,带着返潮后的新痕。不凑到灯下细看,很容易当成旧纸受潮。
沈执抬头,茫然做的恰到好处:“周爷,旧纸年深,外堂旧匣又靠北墙,受潮在所难免。”
老周没再说。
沈照夜把茶碗放下,笑问:“方统领打算怎么排?”
方奎取出一张新班纸,铺在案上:“按旧令,藏锋楼外廊留四人,侧墙两人,内院通道两人。旧部夜值减半,北仓旧防退到外堂待命,亲卫分两拨巡二门跟内院。药房汤药在一更二刻、三更初送到廊口,由亲卫转交,不让药房人近世子。”
秦野听完,脸色平平。
这排法,表面妥当。旧卒少了,廊下清静;药房不近人,避嫌;亲卫护内院,看着也更稳。沈照夜垂着眼,看那张班纸,指尖在几处空档上点了点。
一更后,藏锋楼侧廊换人。
二更前,北墙茶炉撤火。
三更初,汤药到廊口,亲卫转手,内院通道会短短空出一道线。
全是小空。
小到真出了事,也能说成换班不熟,风雪误点,汤药时辰催的急。
沈照夜忽然抬头:“沈管事,你连我喝药的时辰都替我算好了?”
沈执答的很快:“世子伤在掌心,夜里寒气重,汤药温凉须准。早一刻药力浮,晚一刻恐生寒。老奴管药房多年,只敢在本分里尽心。”
“本分好。”沈照夜把班纸往前推了推,“方统领呢?”
方奎抱拳:“属下只按旧令排防。沈管事提药时,属下看过路线,确能少扰世子。”
沈照夜点到北墙茶炉那一处。方奎左颊那道刀疤抽了下,仍旧没解释。
沈照夜靠回廊柱,露出几分倦态。
秦野站在案旁,视线从旧手令挪到沈执脸上,又从沈执脸上挪回班纸。他看得出不对,却一时找不到刀口。
沈照夜忽然懒声道:“行。”
秦野猛的抬头。
沈执低垂的眼皮停了半拍。
方奎也看向沈照夜:“世子准属下照此排?”
“准。”沈照夜拢紧旧狐裘,像是被风扰烦了,“我这只手都青成这样了,还不准我躲懒?方统领照旧令排,沈管事照时辰送药,秦野照你们的纸记临时旁录。谁漏了,谁补名。”
沈执伏身:“世子明断。”
“别急着夸。”沈照夜笑意轻飘飘的,“我这人胆小,怕死,还怕疼。你们排你们的,我睡我的。若夜里有人扰我养伤,沈账房不在,我也会记账的。”
沈执没有多问,方奎收好班纸,重新抱拳。
等两人退去,秦野终于压不住:“世子,这排法有空。”
“有。”
“那还准?”
沈照夜端起茶,吹开浮沫:“他想看我走几层,我就让他看。但他排的路,我一步不走。”
秦野怔住。
沈照夜把茶放回案上:“你把亲卫分成三层。明面照方奎的班纸走,暗里把空档全补上。北墙茶炉不撤,换成两个嘴碎的旧卒;侧廊换人时,让南门马厩旧卒从廊下过,不挂牌;三更汤药到廊口,接药的人换成你亲自挑的生面孔。药不进我屋,先送顾砚舟那边复验。”
秦野低声:“若沈执问?”
“问就是我怕苦,不喝。”
老周在旁边补了一句:“旧手令收封。”
沈照夜点头:“旧手令先由你封临时录,等沈梨回来再补副录,原件暂不还外堂。方奎若要,叫他具名写取回缘由。沈执若急,他就会再递一次手。”
秦野取来空封袋,老周在旁看着。沈照夜用左手按了半枚私印,封口墨迹还没干,旧手令便被压在案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