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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封剑旧事,信路断在西

说完,他没留在账房等。

去请柳老板的人已经出了府。外院递回来的话说,柳氏车队停在南市旧栈,掌柜正盘三日后的盐茶车,最快也得二更后才能回信。

账房外头,天早就黑透了。秦野带人去了外院,重新排马草那条暗线,沈梨抱着账册回内院封副录。藏锋楼外廊又冷清下来,只剩几盏灯,跟门前三步线。

今天账上绕来绕去,北仓,青驼坡,柳氏盐茶……最后都绕不开一个“西”字。

沈照夜回到外廊,老周还背着黑木剑匣,站在那条线边上。

霍九川坐在偏房门口,灯光照过他缺了一小块的左耳,他不问账房查出了什么,只摊开新添的旁记纸,等着该落下的字。

沈照夜拢了拢旧狐裘,冲偏房那边抬了抬下巴:“霍老,借你屋子喝口酒。”

霍九川眼皮都懒的抬:“藏锋楼不管世子喝酒,只管血、名、物、用处,跟归还期。酒若算物,也要记。”

“那记我账上。”沈照夜懒洋洋往里走,“反正我债多,柳老板那儿都够给我开间铺子了。”

偏房不大。靠墙一张旧桌,两只木凳,桌上摆着冷茶、半截灯芯,还有一只粗瓷酒壶。酒是外廊旧卒暖身用的劣酒,辛辣,冲鼻。

霍九川扫了眼桌上的粗瓷碗:“偏房旧物,十年前从外廊杂箱里收来的,未归名。”

沈照夜笑了:“破碗也得归名?”

霍九川道:“藏锋楼不认破不破,只认来处。”

老周跟着进来,没坐。

他的视线在那只粗瓷碗上停了一下。

沈照夜看见了,装作没瞧见。今晚他不是来喝酒的。酒只是那把火,把旧话一点点烫出来。

沈照夜先坐下,左手提壶,把两只碗都倒满。他右掌还缠着白布,青色从布边透出来,拿酒碗都不太稳,只能用左手慢慢推过去。

酒碗磕到桌角,闷响一声。

霍九川坐在门槛外,照旧记字,半点情绪不添:“夜,偏房,世子饮酒,周随行在侧。”

沈照夜乐了:“霍老,你这笔要是拿去写情诗,姑娘看完得连夜出家。”

霍九川淡声道:“情诗不入藏锋楼名录。”

老周盯着那只酒碗,手没伸。

沈照夜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这酒谁买的?掺马尿了吧。”

外廊有个旧卒远远咳了一声,像忍笑,又像怕被记上一笔。

老周这才坐下。他坐得很慢,黑木剑匣斜靠在身后墙边。

沈照夜把酒碗又往老周面前推了点:“喝。你要是不喝,我就当你嫌弃王府的酒。”

老周端起碗,只抿了一口。

“酒劣。”

“人也劣。”沈照夜靠回椅背,语气飘得很,“这王府上上下下,有几个不劣?账房里有劣账,药房里有劣药,外院里有劣手令,连我爹当年把我踢出府的理由,都劣。”

老周看着他。

沈照夜把酒碗在指间转了小半圈,瓷底擦过木桌,沙沙的响。

“京城人说,我被踢出去,是因为败家。北境人嘴上不说,心里多半也这么想。世子爷斗鸡走马,欠酒钱欠到柳老板那儿,见了刀剑就腿软。燕骨王忍了十几年,终于忍不住,一脚把废物踹出了门。”

他笑了笑。

“周叔,那时候你跟着我,也挺丢人吧?”

老周的手停在碗边,不接这个话。

沈照夜偏不放过他。他伸脚勾了下桌腿,木桌歪了一点,酒水在碗里晃出一圈浑浊的光。

“你看,我这人从小就讨嫌。欠债还装阔,怕疼还装硬,明明让亲爹赶出去,还非要在十三州摆出一副爷乐意的样子。可再怎么讨嫌,也比有些人强。”

老周目光压得很沉。

沈照夜偏把话说难听:“至少我败家败得明白。有些人呢?背着剑,守着旧事,闭口三年。别人问一句旧离,他跟被人踩了尾巴似的;别人提一句信路,他把剑匣抱得比媳妇还紧。周叔,你说这种人,算不算更败家?”

霍九川的笔尖停了停。

老周脸上没什么变化,他掌心贴着酒碗,旧茧在灯下显出厚硬的纹路。那不是寻常仆役磨出来的茧。虎口、指根、掌缘都有,握剑的人一眼能认,杀过很多年的人,更认得出来。

沈照夜低头看着那只手,声音放轻了些:“一把剑若能送信,一封信若能救人,后来剑封了,信没到,人死了。这个账,算谁的?”

那些话说得难听,可没一句是随口乱扎。

他心里清楚,不刺到骨头,老周这辈子都不会把那条断路从喉咙里吐出来。

老周还是沉着脸。

偏房外有脚步从廊口经过,药房送夜药的时候到了。

偏房门没关。沈照夜说到“旧离”两个字时,声线比方才高了半分,正巧被廊风卷出去。

沈执被亲卫拦在三步线外,手里没托盘,只让药童捧着药盅。深灰棉袍贴在腿上,夜风一吹,整个人更瘦了。停下那一刻,偏房里恰好滚出“旧离”两个字的尾音。

沈执微微偏了偏头。

霍九川没看他,笔却照样写下:“药房沈执至门外,停一瞬,未越线。”

沈执像是察觉到了,立刻躬身:“世子,夜药送到。顾军医验过药方跟同炉样药,此盅封签未破。”

沈照夜没回头:“放廊口。”

“药性温补,世子掌伤裂后……”

“苦。”

沈执的话卡在半截。他垂首,把药盅交给亲卫,退前又朝藏锋楼黑门行了一礼。离开时,他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像把偏房里每一个字都踩在鞋底,带进外堂那片暗处。

老周看着门外。

沈照夜也看着门外。等那道灰影彻底没了,他才抬手,在廊柱阴影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名亲卫无声退下。

老周转过脸。

沈照夜端起酒碗:“让他听,不是让他白听。”

老周嗓音发哑:“你故意的。”

“我故意的事多了。”沈照夜抿了口酒,被辣的皱了下鼻子,“昨夜有人拿旧手令换班,今天马草账又把三年前的壳翻了出来。沈执在门外听见旧离,回去总要想一想,是继续装老鹤,还是给递纸的人报个信。”

霍九川在外头补了一句:“旁记只记所见,不记推断。”

“成。”沈照夜笑道,“那我也不推断。我只是喝多了,嘴贱。”

老周的酒碗没再动。

人坐在这里,心却像沉回了二十年前那条风雪路。后头有马蹄,有火,还有一封没送出去的信……

沈照夜慢慢道:“周叔,我不问你旧离谁该活,谁该死。我也不问我爹当年做过什么。藏锋楼规矩我懂,门内没验过的东西,不拿出来当答案。可有件事,我得知道。”

他用左手点了点桌面。

“那条信路,断在谁手里?”

老周指骨扣住碗沿,碗口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霍九川他守在门槛外,只守规矩,不替任何人遮羞,也不替任何人开脱。

过了很久,老周才出声:“你不该问。”

沈照夜笑得挺欠揍:“我爹病着,沈梨要入京,王府账里让人掏了粮跟草,藏锋楼第二道门吐给我一把钥匙,外头还有人悬赏我的脑袋。周叔,你觉得我现在最该干什么?回屋蒙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