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王府账房的窗纸被雪光照得发白。
昨夜那两份旧手令还压在暗处,沈照夜没急着收网。秦野带人盯住沈执跟方奎那条旧线,沈梨翻账。王府这一日,先从马草查起。
她今日翻的,也不是死人旧账。
三日后,这几行数字若还照旧账走,霜关马厩至少要空半日。
藏锋楼外的风,到了这会儿还没散干净。账房里先堆起了另一股冷意。几只旧木箱被秦野带人从外仓押来,箱面贴着褪色封条。封条上有马市、草料、交割、退押几行小字,年头久了,墨色淡的像叫人用手指一点点蹭过。
沈梨站在长案后,把三年马市交割总账摊开。
账板放在左侧,旁边另摆三支笔。一支记原账,一支记疑点,还有一支只蘸清水,专门在旧纸边上轻轻压出痕,查有没有重裁重缝。
沈照夜倚在账房门边,旧氅披的松松垮垮。他扫过满案账册,叹了口气。
“沈账房,咱们王府哪天真败了,肯定不是败在敌军铁骑下。”
沈梨头也不抬:“那败在哪里?”
“败在账太多。”沈照夜懒洋洋的道,“苍狼庭要是知道北境有这么多账本,南下第一件事就该烧账房。三十万燕骨军,当场心碎。”
秦野亲自抱着最后一箱旧册进门,箱角还沾着外仓封泥。听见这话,他脸色更黑。
他独臂一沉,把箱子放到地上,木箱闷响一声。箱角震开一层旧灰,灰里夹着草屑,细碎发黄……
沈梨用指背按住总账首页:“别逗了。马草账只查三年,先看春末到入冬前的交割价。”
沈照夜走到案边,瞥了一眼。
账面很干净。
每月马草入府、外买、折价、退押、换场,全都写得四平八稳。北境马多,草料价格本来就会起落。雪大时涨,秋收后落,遇上边军调马,近关几处马市的草料自然更紧。外人翻账,多半只能看出一句老话:行情如此。
沈梨却翻的很慢,她不先看总数,只看日期。
每一笔入账日、交割日、注销日,她都用细线往旁册上引。秦野站在另一头,起初还忍着。后来见几页全是平价平量,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也看不出东西。”
“太平就是东西。”沈梨把一页旧账推到他面前,“马草价最怕太平。三年里风雪不同,商路不同,草场收成也不同。可你看这三日。”
秦野低头。
三行价目挨在一处,日期相隔不远,买主名号不同,交割场也不同。偏偏每石草料的折价只差一厘。三日之内稳成这样,放在京城米铺,也许算账房手稳。放在霜关马市,就像有人把风雪、脚程、马匹、草场,全都按在一张算盘上,不许它们乱跳。
沈照夜用左手摸了摸下巴:“马市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听话的不止价。”
沈梨又翻两页,把旁册转过去。
三年前,北仓断粮前十三日,近关马草先涨。涨了两日,第三日忽然落回原价。随后买主换名,旧草场注销,交割量却没降。到了第七日,王府名下几个常用草场被写作已清账。第十日,边军临时补草,只能从二道贩子手里高价接货。
秦野一拳砸在箱盖上。
沈照夜伸脚踢了踢他靴尖:“秦统领,账册无辜。你想摔人脸上,得先有人脸。”
秦野盯着那几行字,胸口起伏的很重:“三年前断粮,先动的是草料?”
“先动的是壳。”沈梨抽出几张旧契,摆成一列,“草场没立刻少,卖草的人先换了。原本同一批草,由不同买主接手,名号散开,注销日期提前。账面上看,是旧主退出、新主接货,行情自己波动。实际交割,还在同一条路上走。”
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沈执被亲卫带到账房外沿,还是不许进内案。他今日比昨夜更显疲态,鬓边霜白压着,双手拢在袖里,站得规矩。
“世子,姑娘。”沈执躬身,“药房旧账另列,老奴今日来,是按昨夜旁记,补呈外柜草药耗用册。听闻账房翻马市旧账,老奴多嘴一句,马草账泥水重,姑娘家别碰脏账。”
沈照夜眼皮一抬。
沈梨没恼,只把手边一页账册翻过去,露出下一页注销栏。
沈执的视线跟着纸页挪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垂眼补了一句:“老奴没有轻慢姑娘的意思,只是旧纸霉气重,伤手。”
沈照夜笑了笑:“沈管事真会疼人。昨夜疼我的手,今日疼沈梨的手,明日是不是要疼秦野那只胳膊?”
秦野冷冷扫过去。
沈执弯得更低:“老奴不敢。”
沈梨拿起那支蘸清水的笔,在注销日期旁轻轻一点。旧纸边缘浮出一道极浅的重裁线,再补上新纸,手艺细得很,只在潮气里露出一点皮相。
“注销日期做早了。”她声音平稳,“至少早了七日。”
秦野立刻凑近。
沈梨把纸挪到灯下:“看这里。旧墨吃进纸里,新墨浮在面上。若是当年同日写下,不会一边吃墨,一边浮墨。有人提前把草场清账做成既成事实。等后来断供,就能说卖主早退、王府未续、马市自乱。”
沈照夜转向沈执:“这口锅,擦得挺早。”
沈执低声道:“马市账不归药房管。”
“我问你了吗?”
沈执闭了嘴。
沈梨把三年账分成三摞。左边是买主换名,中间是价格异常,右边是断供或退押。
她先取左边。
“第一年,北仓断粮前,马草买主换了九家。名号散,印记也不同,但交割的草场只有三处。每一家都在接货后十日内注销旧号,另开新号。”
再取中间。
“第二年,霜关冬备前,草价被压到三日内异常一致。账面写市价自落,可同日羊草、豆秸、枯苜蓿三项脚钱都涨。唯独供军马的主草被压平。有人不求立刻赚钱,只求王府误判余量。”
最后是右边。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马市旧主还没全部退出,注销日期已经提前写好了。三日后,若柳氏盐茶过境,王府注意力会被盐茶交割跟证箱护送牵走。马草补给线,刚好拖到旧主退、新主未稳的空档。”
秦野听到这里,手背青筋浮起。他转身就要去抓门外的沈执,沈照夜左手一抬,扣住他的腰刀。
沈照夜歪头看他:“摔账册也好,摔人也罢。摔完能生草吗?”
“这账做成这样,府里一定有人递消息。”
“有。”沈照夜的视线转到沈执身上,“可现在抓一个低头认账错的老管事,他会跪得比昨夜还稳。你问他马草,他说不归药房。你问他旧手令,他说王爷旧押。你问他袖里第二张纸,他说年纪大,记错了。到最后,咱们得一个会磕头的脑袋,丢一整条线。”
沈执的背伏得更低,像是没听见那句“第二张纸”。
沈照夜又道:“人先不抓,路先封。外仓旧吏名册、病退文书、青驼坡押契,今日一件也不许出府。”
秦野眼里的火沉了沉,终于退回案边。
沈梨把三摞账合在一起,按年份重新排。
秦野硬把火气咽回去。
“那该怎么查?”
“按沈账房的法子查。”沈照夜退后半步,把灯让出来,“她今日才是债主。”
沈梨没接他这句,她取出一张空白旁纸,在上头写下三个词。
她把纸推到秦野面前,一个字一个字的报:“先换壳,再压价,最后断流。”
三年前北仓断粮,先把买主换散,让人找不到同一只手,再把价格压平,让账面看上去风平浪静,最后在王府最要补给的时候,断掉流口,把缺粮缺草做成天灾和行情。
今年,他们又来了一遍。
只是这一次,王府案上不只有北仓账,还有黑风滩铁砂、北水门旧图、落雁驿半纸、旧部守楼名册。沈梨手里,还压着这三年马草交割总账。
秦野低声道:“这不是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