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沈照夜笑得没什么温度,“生意人压价,是为了赚差额。这个人压价,是为了让马先饿。”
北境铁骑怕什么?
不怕雪,不怕刀,也不怕霜关外苍狼庭的号角。可马若缺草,刀还挂在腰上,骑兵先折了一半腿。京城文官在纸上写削藩,监军署在章印里写同验,旧离在暗处接粮,最后落到边关,也许只是马槽里少了一捆草。
秦野盯着“马草先涨”四个字,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校场上的一顿骂。
“赵破奴当年在边军说过,断一营粮,不如断一营马草。人饿一顿还能骂娘,马饿两日,冲阵时先折膝。”
沈照夜抬眼:“赵破奴?”
“霜关老校尉,后来调去西口。王爷还清醒时,曾让他管过一段战马。”秦野声音发闷,“他脾气臭,谁短马草,他能追到人家炕头骂。三年前北仓出事前,他被调离了马草口。”
沈梨立刻在旁册上添下赵破奴三字,后头标了待问。
沈照夜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把他旧事另封,不急着叫人。若对方专门收尾,活人比账册更容易被提前擦掉。”
秦野点头,火气还在,却不再往门口冲。
沈执这时轻声道:“世子若无吩咐,老奴先退。”
沈照夜像才想起他:“沈管事,你方才说马草账脏。”
“老奴失言。”
“别失言,继续说。”沈照夜靠着案角,“哪里脏?”
沈执沉默了几息,他斟酌着,也在算哪句话写进旁记后,仍伤不到自己。
“马市三教九流,旧主新号多,草场租押也乱。”沈执开口,“有些账不经王府正门,走的是外仓。外仓旧吏若收了好处,提前销号、压价落契,不难。”
这话一出,秦野脸色更沉。
沈梨翻到外仓交割页:“外仓旧吏去年换过一批。”
沈执低头:“是。因霜灾损耗,旧吏病退两人。”
“病退文书谁批?”
“外院汇总,账房落档,王爷病前押过。”
“哪一日?”
沈执迟了半拍:“老奴记不清。”
沈照夜笑出声:“你管药房多年,记得我汤药早一刻晚一刻药性如何,倒记不清王爷押外仓病退是哪日?”
沈执跪下:“药房本分,老奴自然记得清。外仓事远,老奴不敢妄答。”
“挺好。”沈照夜朝秦野抬了抬下巴,“记旁录。沈执称外仓旧吏可提前销号压价,不记病退押日。”
秦野亲自写。
他字不如沈梨好看,笔画很硬,像刀背刮纸。沈执跪在门外,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沈梨继续翻账。
越往后,买主名号越散。有的叫春和,有的叫北胜,有的叫半坡草行,还有一个名字很吉利,叫万马兴。拆开交割人、担保人、退押签名后,那些热闹名号像被风吹散的牌位,一块块倒下,最后露出同一撮旧人。
有个姓韩的草场中人,三年内换了四个铺号。
有个姓卢的押契保人,分别给六家买主作保。笔迹每次都故意改斜,收尾那一短横却一样。
还有两个退押脚夫,名字不同,画押的拇指纹都缺同一块边。像同一个人换了手法,偏忘了换手。
沈梨把这些名字圈出来,连成一串。
秦野越看,脸越沉。若把北仓粮、北水门旧闸、黑风滩换手、落雁驿收口,都当成一条暗河,马市草料就是暗河旁的一条浅沟。
沈照夜忽然伸出左手,按住最末一个名字。
“这里。”
沈梨看过去:“卢二保?”
“不是人名,是旁边这个交割场。”沈照夜点了点,“青驼坡。三年前北仓断粮前,最后一批能补给霜关马厩的草,就是从青驼坡绕道入府。今年它又出现了。”
秦野道:“青驼坡如今归谁?”
沈梨翻外册:“账面归万马兴。”
“壳。”
沈梨再翻担保页:“保人卢二保。”
“旧人。”
“交割量三日内稳定,每日入三百六十束,折价不变。”
“压价。”
沈梨的手停在最后一页,声音轻了些:“三日后退押。退押后新号未接,王府若按旧账等货,会空半日到一日。”
秦野接上:“断流。”
青驼坡不是总草口,只管霜关马厩旧道的一支。可这一支若断在换马时辰上,也够让巡防线缩半日。
秦野盯着“空半日”三个字,声音压低:“半日够霜关西北巡线少换两轮马。若那夜有敌哨压近,斥候回不来。”
沈照夜低头看自己的右掌。
白布下那点青色安安静静伏着。他昨夜刚接了藏锋楼一笔未定债,今日账房又把三年前的旧债翻出来。
“他们想让王府按旧账等货,那就让他们看见,王府还在等。”沈照夜敲了敲青驼坡三个字,抬头时,脸上又挂回那副混账笑,“秦野,外院照旧账走,别惊动马市。暗里把青驼坡、北胜、万马兴三处全换成双线接货。能用现银压的,就压现银。能用王府旧牌压的,就压旧牌。不够的……”
沈梨替他接了后半句:“记柳老板账上?”
沈照夜一脸痛心:“你哥哥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
“是。”
秦野也看了他一眼。
沈照夜咳了一声,收了笑:“先从王府急用银里拨。不够,我亲自去赖她。柳老板三日后盐茶过境,车队稳,灯号熟。若她肯顺路带一批草料进旧道,价钱可以谈。”
沈梨翻开另一册柳氏盐茶交割记录。
这本账原本只是今日旁查。今日已验的三十六箱是一笔,按市价九成现结;三日后要过境的盐茶又是另一笔,数目早标在尾页。她起初只想核对日期,看看是否跟马草退押撞上。可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笔忽然悬住。
沈照夜察觉不对:“怎么?”
沈梨把柳氏盐茶近三年的过境记录一页页抽出,跟马草断流前后三日并排。盐茶交割量每次都很稳。稳得像商路老练,也像有人故意守着一条不高不低的线。无论马市草料怎么换壳,北仓粮道怎么起伏,柳氏盐茶过境的数目,总在一个很窄的范围里摆动。
秦野皱眉:“柳老板的账有问题?”
“不一定有问题。”沈梨指着最后一页,声音低而清楚,“可它稳得太像故意留出来的平衡。”
她把盐茶过境日往马草退押日下一扣,三处年份,竟都卡在同一条缝上。
马草断流前后,柳氏盐茶总会准时经过。
沈照夜盯着那行三日后的交割记录,笑意慢慢淡下去。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去请柳老板。”
“就说王府要买草,也要买一句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