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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旧部问楼,以账换称

灰须老将伸手,终于翻开那册马草旁账。他认字不快,看得也不细,但看了很久。

“每日三百六十束,三日后退押。”

“嗯。”

“你若查错了呢?”

“那我赔礼,赔银,赔脸。”沈照夜答得干脆,“若查对了,你们守住门前三步线,别让人摸门,别替我担楼债,也别问楼里物。旧部归旧部,藏锋楼归藏锋楼。谁犯规矩,霍老逐人,我不求情。”

霍九川坐在偏房门口,膝上厚簿打开。

听到这句,他才抬眼:“守楼旧部,只能在三步线外。不得碰门,不得问物,不得替名,不得擅传楼规。犯者逐出三步线,名录旁记。”

灰须老将看向霍九川:“霍先生,我们今日问的是王府,不问楼。”

“楼只记越线的人。”霍九川的声音像旧纸擦过铜角,“王府如何安旧部,跟楼无关。”

沈照夜摊了摊手:“看见没有?我这世子当得也窝囊,楼门口还得听人骂。”

旧部里终于有极轻的一声笑,很快又收住。

断指旧卒盯着沈照夜,话里还是有刺:“少爷说得漂亮,可你凭什么让范家怕?范文鹤在监军署多年,背后还有京城。你一个刚回来的败家子,拿几本账就能吓住人?”

“败家子有败家子的好处。”沈照夜把旧狐裘拢紧,咳了一声,“我名声烂,做事不体面。他们若逼我,我就拿账去砸门,砸不开就拿脑袋砸。清流最怕脏水溅袍子,监军署最怕空条见光,范家最怕旧账牵出新银。你们怕家眷饿,他们怕官帽掉。人活世上,总有怕的东西。”

断指旧卒还想再问,灰须老将抬手拦住。

老人把账册合上,动作很慢。

他看着沈照夜,目光越过那件松垮狐裘,像在看另一个人,也像在看很多年前的王府外堂。那时候沈惊寒还没病,燕骨王府的梁柱也还新,旧部们从战场回来,身上有雪,有血,有马汗。堂上那个人也曾把账本摊开,不许他们拿命换空话。

灰须老将沉默了半晌,最后只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沈照夜脸上的笑淡了些。

灰须老将摘下腰间旧骑牌,放到小案上。

“旧部三百户,仍交王府调遣。”他抬眼,“但我们不替你担藏锋楼的债,不替你认没验明的物,也不替你给京城卖命。北境粮、符、证,三样若断一样,老夫会亲自把这牌摘回来。”

沈照夜点头:“应该的。”

断指旧卒急了:“老将军……”

灰须老将回头看他:“你要听口号,去戏台。你要活路,就看账。”

那人胸口起伏几下,最后把脸别开。

秦野这才松了口气,手从腰刀上挪开。可他很快又绷起脸,像刚才担心主子的压根不是自己。

沈照夜瞧见了,低声道:“秦野,刀先收着。今天不是砍人的时候。”

秦野冷冷道:“属下只想把说空话的人拖出去。”

“那也得等他说完空话。”沈照夜道,“不然明日旁记不好写。”

灰须老将没管他们,转向霍九川:“轮值名册今日能改?”

霍九川把厚簿翻到新页:“旧部守楼外线,由王府列班,藏锋楼只收旁记。称呼怎么写,王府自己定。”

沈照夜低头看小案上的班纸。

昨夜秦野按旧令跟暗补空档列了两份。一份明面班纸,照方奎呈上的旧手令重排,一份暗线,只补侧廊、北墙茶炉、三更汤药转交几处缝隙。纸上抬头还写着“少爷门前外线轮值”,字是秦野写的,笔画硬得像刀砍出来。

灰须老将伸手取笔。

沈照夜忽然道:“少爷是王府给的,世子得你们肯认。我不要你们替我死,我要你们替北境活着。”

灰须老将的笔尖停了停,最后用粗硬的笔迹写了抬头。

世子门前外线轮值。

“今日起,旧部册上先这么写。”老人把笔放下,“能不能一直这么写,看你。”

沈照夜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写得丑。”

灰须老将抬头:“嫌丑?”

“嫌。”沈照夜把新纸往秦野那边一推,“秦野,收好。字丑也值钱。”

秦野接过班纸,动作比接军令还慎重。他把新旧两份轮值册分开,旧纸不毁,新纸另封。

沈执这才上前半步,躬身道:“世子,药房外柜耗用册……”

灰须老将看了他一眼,断指旧卒也扭头看去。沈执的背更弯,顺着新册抬头改了称呼,没有半点多余意思。

沈照夜接过耗用册,没翻。

“沈管事今日耳朵挺灵。”

“老奴随册称呼,不敢僭越。”

“那就好。”沈照夜把册子交给秦野,“药房急用条另封,止血散还等顾砚舟复验。沈管事若真疼我这只手,就别让药比账跑的快。”

沈执低声应是,退回外沿。

旧部代表陆续在新册旁按名,不署押,只记街巷跟轮值时辰。有人写得迟疑,有人写完便走,也有人临走前朝藏锋楼木门抱拳。霍九川照旧只记,不评。

午后雪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外堂门槛上。青砖一半亮,一半暗。

旧部散去后,灰须老将最后一个留下。他把旧骑牌重新系回腰间,指腹在牌面裂纹上摩挲了几下。

沈照夜靠在小案旁,声音懒散:“老将军还有话?”

灰须老将看着他:“你爹当年摊账,是为了让旧部少死几个人。后来,人还是死了很多。”

“嗯。”

“账能救人,也能害人。账本翻出来,刀就跟着出来。”

沈照夜低头看自己的右掌白布边缘那点青色。

“刀已经在路上了。”他抬头,“我们总不能等它砍到脖子上,再夸它来得准。”

灰须老将没再劝。

册上“世子”二字墨迹未干,横竖都重,像写字的人把二十年的旧力气全压了进去。

沈执也在这时候退出外堂。

秦野低头整理耗用册,指腹忽然停在册脊处。那册子页口不齐,靠后的地方少了一页,撕口被袖角压过,毛边还新。

沈照夜没回头,只低声道:“耗用册封,不封人。沈执今日走哪条廊,记哪条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