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也没再追问。
他把那只粗瓷碗翻回去,碗底扣下,旧刻痕又藏进酒垢跟灯影里。老周起身时,木剑匣擦过墙,轻轻一响,跟雪夜里收刀入鞘似的,短,冷。
天一亮,王府外堂先热闹起来。
藏锋楼门前三步线外,昨夜轮值的旧卒还没撤干净。前半夜八人,后半夜四人,班纸压在门前小案上,墨还没干。秦野带着亲卫换防,靴底刮过青砖,雪泥被刮出一道道黑线。
三百户旧部家眷问粮炭,问马草,问北仓跟南门马厩还认不认人。有人一夜没合眼,就守着灶膛里最后半筐湿炭等话。灰须老将压不住这些话,也不该压,只能挑了各街巷推出来的头面人,带到王府外堂。
灰须老将领人到的时候,外堂里正有人搬炭。
他没披甲,只穿一件洗旧的深色棉袍,腰间挂着那块旧骑牌。牌子磨得发亮,边角有裂,昨夜被他摘下,今早又重新系上。跟他来的旧部代表不算多,二十来人,一个个都站的很直。
他们没喊冤,也没跪。
灰须老将站在三步线外,先望了望藏锋楼那扇木门,再转向沈照夜。
“少爷。”
秦野眉头一动,他往前踏了半步,独臂已经按到腰刀上。
沈照夜刚从偏房出来,旧狐裘披得歪斜,右掌缠着白布,青色从布边透出来。他一夜没睡,眼下挂着淡青,偏偏嘴上还那副懒样。
“老将军这声少爷,喊得倒亲。”他打了个呵欠,“我若早知道你们一大早来认亲,昨夜就不喝那碗马尿酒了。”
旧部里有人冷冷开口:“少爷就是少爷。王府里喊惯了,难不成进了藏锋楼门前,听了两声钟,拿了把铜钥匙,就真成了能撑府的人?”
那人年纪不算老,鬓边早有白霜,左手少了两根指节,袖口空出一截。那两根指节丢在北仓旧防的夜袭里,家里还有一个瞎眼老娘,两个半大孩子。他不是不忠,他只是怕三百户孩子先饿死。
说完,他就直盯着沈照夜,等他动怒,等他拿血统压人,等他把旧部推出门外。
沈执也在外堂。
他站在外沿,离三步线还有两丈,前头隔着两个亲卫,手里捧着外柜草药耗用册,低眉顺眼的,像只是等人吩咐。
沈照夜扫了沈执一眼,笑道:“说得对。我本来也没觉得自己撑得起。”
那名断指旧卒怔了一下。
沈照夜走到门前小案边,伸左手拨开班纸,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册旧账。那册账,是沈梨昨夜封过副录的马草旁册,边角贴着红签,上头写着青驼坡、北胜、万马兴三个名号。
灰须老将眼皮压低:“我们今日来,不是听少爷说软话的。”
“那听硬话?”沈照夜抬头,“硬话就是,我没银钱。王府账面上能动的现银,要护证箱,要补药房急用,要压住马草双线。你们若问我能不能拍着胸口说三日内银钱如山,我现在就能拍。拍完胸口疼,账上一两也不会多。”
断指旧卒冷笑:“所以呢?叫我们白守门?旧部三百户,北仓旧防五十人,南门马厩二十六人,验袋旧吏三人,都是人,都得吃饭,都有家眷。你一句王府有难,就让人把命押上?”
外堂里有人低声应和。
秦野脸色黑得厉害,独臂攥紧,手背筋络绷起。他看不得这些人把刀口往沈照夜身上推,更看不得沈执在旁边装聋作哑。
沈照夜把那册账推到灰须老将面前。
“所以我不讲口号。”
灰须老将没伸手。
沈照夜也不急,左手点在账页上。第一下,青驼坡。第二下,北胜。第三下,万马兴。
“昨夜账房已经拆清楚了。这三处挂着三块招牌,底下其实是一条线。换壳,压价,断流。青驼坡账面每日入府三百六十束,三日后退押,断在那一天,马厩就得空半日到一日。”
断指旧卒皱起眉:“我们问的是银钱。”
“我答的就是银钱。”沈照夜翻开另一页,“银钱我没有,可范家的账,我能翻出来。”
沈照夜笑了笑,笑意薄得很:“范文鹤这几年在霜关军府调领条上走得太勤,监军署那些空条跟黑蜡传纸,没一件洗干净的。你们要现银,我变不出来。可若要对方三日内不敢断我们的草,不敢压我们的价,不敢把旧部家眷往死里逼,我能让他们先怕一件事。”
灰须老将终于出声:“怕什么?”
“怕被查。”
沈照夜把账册合上。
“他们现在断你们粮炭,是为了逼旧部散。可一旦旧账送进同验名录,他们最怕的就不是你们守门了。是每一户被逼死的人,都会变成证词。外仓炭还能撑两日,盐茶能拆三成,药房止血散暂不外流。两日内,我让他们不敢把手伸得太直。”
灰须老将盯着沈照夜:“说清楚。”
“青驼坡、北胜、万马兴三处,我会让外院照旧账走,暗里另补双线。明面不惊马市,暗里用王府急用条、旧部见证,分段接货。柳氏车灯旧道若肯借,真箱遇险可入灯车;若不肯,秦野另备两辆空炭车。”
沈照夜语气还是懒,字却一个比一个稳。
“谁今日敢抬价,我不骂他黑心。我把他三年的押契保人、注销日、交割场,全写进名录。范家想拿程序压王府,那就让程序咬回去。监军署若说王府乱调旧部,我请他们具名写清楚,谁下令查旧部家眷,谁下令封马草,谁下令把霜关战马饿到空槽。”
断指旧卒咬牙。
沈照夜抬起眼:“这些不是路,是债。先欠着,活过三日再还。你们问活路,我给的是能落地的活路。能不能活得好,我不敢许。至少不让你们白死在一句忠义里。”
这话比方才更重。
旧部里有个年轻些的校尉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那家眷呢?旧部三百户,散在城南城北,监军署不动刀,只断粮、断炭、断差役,我们拿什么扛?”
沈照夜指了指秦野。
“昨夜我让秦野先列过一版,不好看,但能用。”
秦野绷着脸,总算得了开口的份:“南门马厩旧卒二十六人,先护城南;北仓旧防五十人,不离仓,只换接班暗号,旧部三百户按街巷分十六组,明面还是旧邻互助,暗里用锅棚盐茶名册送炭送药。谁家缺粮,写急用条,不走外院口,走账房小印。外仓炭先拨六十篓,盐茶按户分三日,药只发急症,不许私囤。”
沈照夜补了一句:“银子少,所以不撒。撒了就没了。先保老人孩子,后保能上马的人。真打起来,能上马的人自己抢饭吃,我管不了那么多。”
旧部中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这话难听。”
“难听就对了。”沈照夜看过去,“好听的话,京城诏书上多的是。”
那人被噎住,脸涨得发红,到底没再说。
断指旧卒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皱纸,啪的拍在小案上。
纸上沾着煤灰,边角被水洇过,字迹倒还看得清:城南旧卒巷,冬炭缓发,待军府核名后补。
“这是昨夜贴到我家门上的。”断指旧卒盯着沈照夜,“不是刀,也不是明抢。就这么一张纸,家里灶火就不敢点了。少爷,你的账能不能管这个?”
秦野伸手要拿纸,沈照夜先按住了。
他看了一眼,笑意彻底收干净:“能。”
他把纸推给霍九川:“旁记不收?”
霍九川看了看纸,又看沈照夜:“藏锋楼不收王府外务证。”
“那就让王府收。”沈照夜道,“秦野,封入外院断炭条第一件。抄一副给沈梨,原纸压在急用条后头。明日辰时若有人问王府为何动旧部,你就把这张纸拿出来,问他,是谁先动的旧部。”
秦野沉声:“是。”
断指旧卒喉头动了动,没再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