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再看那四张纸,笑意淡了些:“说起来,外头还有人觉得是我太败家,爹嫌丢脸,才把我踢出去。旧部里有人这么想,王府里也有人这么想。秦野那傻子嘴硬,心里八成也犯过嘀咕。”
沈梨低了头,很久才出声。
“我也想过。”她声音压的很低,“那时候我还小,听下人说你惹父王生气,被赶出府。我偷偷去你院子看过,书架被翻得乱七八糟,后来又摆回去了。我以为你走的急,连书都不要了。”
沈照夜目光动了一下。
《边马杂记》被人翻动后放回的位置不对,秦野已经包起来保管。那是旧居被潜入过的线索,也是一把迟来的钩子,钩住了三年前那道门槛。
“我走得确实急。”沈照夜抬手摸了下鼻尖,“被亲爹一脚踹出门,谁还顾得上收拾书?我那时候摔在雪地里,半条街都来看笑话。你哥我名声再烂,也没烂到爱给人白看猴戏。”
沈梨抿了抿唇:“你当时恨他吗?”
沈照夜把灯盏往案中央推了推。残纸是断网的一角,马草账是横压下去的绳,旧封蜡拓痕是一截斜线,名录卷尾那几道短横,细的像刀口。
沈照夜盯着墙。
“我以前只当那一脚难看。”他慢慢开口,“燕骨王府世子,被父亲当众逐出府门。京城听了会笑,江湖听了会笑,监军署更会笑。所有人都会觉得,沈惊寒连亲儿子都厌弃了。”
沈梨攥紧袖口。
“可若三年前已经有人盯上北仓、马草、西线旧信,还有名录呢?”沈照夜抬手,把四张纸分别挪开一点。墙上的影子跟着偏转,最后几条线在一处压住,“留在王府,我就是世子,是软肋,是能被拿来逼父王低头的人。”
老周看着墙上那片网影,一言不发。
沈照夜的声音越来越轻,却比平日任何一句玩笑都压得住人。
“把我逐出府,名义上我就是废子。废子不掌兵,不进账房,不碰藏锋楼,连王府旧部都可以骂我草包。江湖悬赏我的头,缺画押也有人信,因为我瞧着就值那点脏银。京城要查我,只能查出酒楼赌坊欠账;旧离要找我,也得先从十三州的烂泥里翻。”
他抬起右手。
“那一脚把我踢出府,也把我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抹掉。”
这句话出口,沈梨手里的笔砸在纸上。
她没去捡,只看着墙。四条线的影子在那里并成一张网,网眼层层压下来,最中间被灯火罩住的地方,正好是沈照夜刚才随手写下的三个字。
沈照夜。
三年前,她只知道哥哥走了。
府里人人都说世子惹祸,父王震怒。那时候她想,哥哥是不是不要家了。后来又想,也许父王真的不要哥哥了。
可今夜,活命两个字压下来,她才知道那一脚踢出去的,不是离家路。
是离线。
从王府这张大局里离开,从皇都、监军署、旧离、江湖仇家的视线里消失。一个名声烂透的败家子,躲在最显眼的荒唐里,反倒比燕骨王府世子更难被真正抓住。
沈梨低头沉默了很久。
“父王当年没告诉你?”
沈照夜扯了扯嘴角:“告诉我,我还能演得像?”
“你会闹。”
“我会闹的整个霜关都知道。”沈照夜懒懒靠回椅背,眼里却没笑,“我那时候若知道他是护我,离府前保不齐要抱着他大腿哭一场。到时候沈惊寒一脚踢得再狠,也没用了。”
老周淡淡道:“王爷那一脚踢的很真。”
沈照夜看他:“疼了半个月。”
“他回屋后,旧靴底有雪泥,也有血。”老周顿了顿,“没让人看见。”
沈梨抬头:“谁的血?”
老周没答,只把脸转向窗纸。
沈照夜垂下眼,用镇纸轻轻按住那张外署退名录卷尾复写:“他的腿旧伤本来就重。踢我那一下,使了真力,才骗得过外头的人。”
沈梨眼眶红了。
沈照夜指腹按着镇纸边,声音压低:“护我是他的账,踢我也是他的账。两笔都记着,不能因为前一笔有道理,就把后一笔抹干净。”
沈梨看着他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头,在空纸上写下四个短名:残纸,马草,旧信,名录。沈照夜伸手把纸抽走,先在灯火上引燃一角,再丢进炭盆。
纸团很快卷起来,火舌舔过边缘。
沈梨急了:“你干什么?”
“这种胡猜不能留。”沈照夜拍了拍手,“明日要是被霍九川看见,他能把我连人带椅子记进旁记。”
沈梨瞪他:“你就不能正经一会儿?”
“已经正经太久,容易折寿。”沈照夜指了指案上的真东西,“复录照旧封。可今晚这张局,记脑子里就行。”
老周把旧封蜡拓痕收回怀里,动作比取出时还慢。
沈照夜看着他:“周叔,当年那封信未必是你失了。若路从一开始就被人借规矩改掉,你押的就是死路。”
老周指尖停在衣襟处。
“信没到,就是没到。”老人声音很平,“错处可以另查,债还得记。”
沈照夜笑了下:“难怪你能跟沈惊寒混到一处,一个比一个硬。”
沈梨冷冷补了一句:“你脸皮最厚。”
沈照夜乐了:“这也是本事。”
他重新看名录卷尾。短横,钥匙尾端的细痕,门内残纸的末端,三处像三枚小小的锁齿。父亲说有些名字是自己写的,这句话像把旧钥匙插进暗锁,却只转开半圈。
沈照夜伸手按住纸面:“父王把我藏出去,自己留在网心。他把一些名字写进退名录,等于替那些人挡一层追查。可名录不是死册,里头的人若还活着,总有人会动。旧离陆沉那条线在外头悬着,西线旧信没到白鹭观,真虎符又从藏锋楼吐出来……”
沈梨接道:“名录里还有别的名字。”
“显然不止这些。”沈照夜把纸折好,“父王今晚只开了门缝,没让我们看屋里。”
老周抬眼:“你要进藏锋楼?”
“我倒是想。”沈照夜摊手,“可霍九川那老头守门守得跟讨债鬼似的。进去一次,血、名、物、用处、归还期,样样都要写。如今我右手还青着,再乱伸,藏锋楼怕是要把我整个人吞进去。”
沈梨盯着他的右掌:“疼吗?”
“疼。”沈照夜答得飞快,“不过还没疼到写遗书。”
沈梨白了他一眼。
她还是起身,走到书房小柜前,取了一条干净布带。
沈照夜低头看着妹妹的手。
她明明还小,偏要学账房大人那样,把每一处都收拾的齐整。
“沈梨。”
“嗯?”
“以后你身边的东西,不许离身。帕子也好,铜扣也好,旁录小匣也好,谁碰过,都记下来。”
沈梨手上动作停了停,很快点头:“我知道。”
“别只嘴上知道。你哥我如今穷,赔不起第二个妹妹。”
沈梨把布结拉紧。
疼的沈照夜嘶了一声。
“活该。”
老周看着兄妹二人,眼角的旧皱纹被灯火压深。他背起剑匣,走到窗边,把被风掀起的窗纸重新压住。
沈照夜把四样东西重新分封。做完这些,他忽然起身:“去藏锋楼外廊。”
沈梨皱眉:“现在?”
“现在。”沈照夜把狐裘披歪,“屋里想得太多,容易把自己想成聪明人。去楼外吹吹风,醒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