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放心,你哥赌品极好,输起来从不赖账。”
沈梨只回了一个字。
“滚。”
沈照夜就真滚来了马市。
也不算滚的太裸。老周没进市,坐在南街茶棚里,手边摆着一壶冷茶。两个旧卒早让秦野撒了出去,一个混在草棚边装买嚼子的闲汉,一个扮成收旧鞍的瘸腿客。谁要从马市往外递话,先撞上的不是风,是王府的眼睛。
沈照夜没直奔马栏,先在卖草料的棚子前晃了一圈。
青驼坡来的马草捆得齐整,草绳结扣规矩,每束尾端还挂着薄霜。旁边另停着几车散草,颜色灰黄,里头混着碎豆壳和黑泥,一看就不是正经喂军马的料。
秦野压低声音:“青驼坡账面每日入府三百六十束,昨夜外院只收了二百六十不到。”
沈照夜伸手捻了捻一根草茎,又嫌脏似的往旧氅上蹭。
“少的一百束,马自己路上吃了?”
“世子。”
“别这么凶,我胆子小。”
嘴上胡说着,他目光已经从草车边扫了过去。
草棚后头站着个穿黑短袄的汉子,帽檐压得很低,正拿一把小铜刀割草绳。那人手背上有两道旧茧,位置不像常年赶车,倒像握刀留下的。
沈照夜只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摇摇晃晃往前头最吵的地方走。
马市最热闹的地方,不是买马,是赌马。
一圈木栏围出一条短道,十来匹驽马拴在旁边。跑不过一箭之地,赌的却是起步、转弯,还有最后谁先撞到彩旗下的破木桩。赌法粗糙,胜负快,银子进出也快,最适合让人忘了自己姓什么。
摊主是个阔脸汉子,穿着羊皮短袄,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哟,贵客。”他看见沈照夜那身旧氅,眼睛亮了亮,“公子玩两把?小赌怡情,大赌也怡情,输了当听马叫。”
沈照夜甩了甩袖子,坐到木桌前。
“本公子像缺银子的人?”
四周静了半下,笑声跟炸开似的。
有人认出了他。
“这不是王府世子吗?”
“哎哟,京城第一草包回北境了,还来马市送钱?”
“世子爷,您别赌马了,赌哪匹先摔跤吧,那个兴许准些。”
秦野脸一沉,独臂上青筋绷起。
沈照夜笑的比谁都欢,随手抽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押那匹白鼻梁。”
摊主瞄了一眼面额,手指按得飞快。
“世子好眼力,白鼻梁今早精神。”
白鼻梁确实精神。冲出去三步,就让旁边一匹黑马挤歪了,差点一头栽进雪泥里。
人群哄的笑开。
沈照夜跟着拍桌叫好。
“好马!摔得有气势!”
摊主把银票收进怀里,笑的更殷勤。
“世子还来?”
“来啊。”
两刻钟里,沈照夜押谁谁倒。
白鼻梁摔雪泥。黑马转弯时忽然想通了马生,扭头啃雪去了。枣红小马更厉害,木旗还没晃,先尥蹶子踢翻了牵马的小厮。
三张银票流水一样没了,四周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秦野站在桌旁,脸黑的像霜关夜里的铁锅。他好几次要开口,都被沈照夜用脚尖轻轻踢住。
输完第三张,沈照夜反倒不急了,慢慢把手伸进袖里,摸出一把碎银,数的格外仔细。
“一两,二两,三两……哎,秦野,你说人活着图什么?”
秦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图别被人当傻子。”
“肤浅。”沈照夜把碎银推过去,“本世子图热闹。”
摊主笑眯眯把碎银扒到自己面前。
“世子爷豪爽。”
人群后头,那名黑短袄汉子换了个位置。
他没笑,只盯着沈照夜手边剩下的银票。帽檐下露出半截下巴,线条冷硬。沈照夜低头数银,余光却停在木桌左侧那盏油灯上。
风一吹,灯火歪了歪。
银票的边角在灯下亮了一下。
沈梨记过的票号,就在那里。
沈照夜又输两局。
这一回,连摊主都懒得装心疼了,黄牙咧开,往外漏风。
“世子爷今日手气薄,要不要换个大点的玩法?小摊新添规矩,押马,也押草。哪匹马吃哪车草,跑得快慢另算。押中了,三倍。”
秦野眼神一下冷了。
马草。
沈照夜却像听见了天大的趣事,探头往草棚那边看。
“马吃草也能赌?北境人真会玩。”
摊主搓了搓手。
“世子爷有所不知,马好不好,草占三分。军里老把式都懂这个。”
“军中老把式懂,你也懂?”
摊主笑容卡了半拍,很快又补上。
“小的在马市混饭吃,听多了。”
黑短袄汉子终于靠近了些。
他站在两丈外,手里捏着一枚铜钱,装作随意看热闹。可他脚下雪泥踩得很浅,重心发虚,随时能退。沈照夜瞄见那双靴子,靴底刮得干净,边缘却沾着一点黑泥。
黑风滩那种泥,干了以后会泛细砂。
沈照夜伸了个懒腰。
“行,押草。哪车最贵?”
摊主指向草棚后头一辆盖着灰布的小车。
“那车。青驼坡精料,昨夜刚到,寻常马吃不上。”
秦野转头看那辆车,眉头皱紧。
车辕上没有青驼坡的旧烙印,绳结也不对。若真是正料,不该混在马市赌摊后头。他脚尖在雪泥里轻轻一碾,给草棚外那个买嚼子的旧卒递了个暗号,动作轻的像嫌地脏。
沈照夜已经把一张银票推了出去。
摊主眼睛发亮。
“世子押哪匹?”
“押白鼻梁。”沈照夜笑道,“它刚才摔得好看,我喜欢有脾气的。”
人群又笑。
有人捂着肚子道:“世子爷,白鼻梁吃金子也跑不赢。”
“他哪里赌马,他赌自己命硬。”
秦野按住刀柄,手背筋脉绷起。
沈照夜侧过脸,声音低的只够他听见。
“学着点,花钱也能杀人。”
秦野怔了怔。
沈照夜已经把第二张银票也压了上去,在票角上轻轻抹过。油灯偏斜,票号照得很清楚,墨色黑亮,像雪地里露出的一截细线。
“加一张。”他懒洋洋道,“本世子今日就爱白鼻梁。”
摊主呼吸重了一点。
黑短袄汉子手里的铜钱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