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臂一撞,刀鞘砸在黑短袄汉子的腕骨上。短刃脱手飞出,插进草堆。秦野没拔刀,只用膝盖把人顶在坏车轮上。旧卒随即扑上来,将人压进雪泥里。
“留活的。”沈照夜靠着车门,喘得有些乱,“别让他咬东西。”
秦野一把捏住那人下巴,粗暴卸开。果然从舌底抠出一点黑蜡包着的碎纸。他脸色沉得怕人,把东西摊在掌心给近前旧卒瞧了一眼,又丢给人封起来。
“看好了。”他冷声道,“谁也别碰第二回。”
旧卒应声,把人连同黑蜡碎纸一并押住。
秦野转身去看沈照夜。
“针。”
沈照夜没动。
他的右手垂在袖中,指尖轻轻抖着,像已经不属于自己。
秦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钉在车板上的乌银针还在那儿,针尾微微晃着。方才那个妇人已被人扶到一旁,衣角裂了一线,脸上没半点血色,怀里的孩子却还活着,正抽抽噎噎的哭。
秦野越过人群,抬手把针拔下,用掌心布条裹住,塞回沈照夜袖里。
“回府。”
这一回,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怕惊着那根针。
沈照夜看着那妇人,喉结动了动。
“她衣裳……”
热汤老头在旁边气得跳脚:“赔!让王府赔!先赔衣裳,再赔惊吓钱!你这败家子要是敢赖,老头子把汤锅扣你脑袋上!”
沈照夜扯了扯嘴角,没扯出笑:“记秦野账上。”
秦野冷冷看着他。
沈照夜改口很快:“记我账上,行了吧。沈梨爱怎么骂怎么骂。”
车阵已经彻底散了。
坏轴的货车横在雪泥里,另一辆被陆沉用刀背逼停,第三辆车夫想逃,被马贩子跟草户合力按住。方才被堵在外围的民户,这会儿也回过神来,拿草绳的拿草绳,抄木棍的抄木棍,把几个灰衣汉子围得水泄不通。
没人再觉得这只是车乱。
有人从坏车底下摸出半截烙印。烙印被雪泥糊住大半,擦开后,还能看见旧署仓口的火印。
秦野捏着那块烙印,目光比雪还冷。
崔吏带着旧署差役站在半街外,脸色忽青忽白。他想上前,被秦野抬眼一扫,脚步便钉在了原处。
沈照夜扶着车门站直,抬眼望过去。声音不高,却够半街的人听见。
“崔大人,官旗在场,旁见也得写。”
崔吏嘴唇动了动,半句话也没挤出来。
右掌还麻着,麻到发空。沈照夜低头扫了一眼袖口。乌银针被秦野裹回来了,针身没沾血。可他知道,这比沾血更冷。
手会废这件事,原先只是霍九川口中的代价,是沈梨账板上的威胁,是老周灯下那句“针若跟着杀心走,会先吃你的手”。
到这一刻,它有了妇人那片擦破的衣角,有了孩子断掉的那一拍哭声。
陆沉收刀归鞘,站在那扇被踢开的车门前。
车厢里还留着旧绳、黑泥,还有被踩碎的干草。几个被放出来的旧离百姓缩在草棚后头,没人敢看他,也没人敢看沈照夜。那个半大少年哆嗦着抬起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们说,进了王府地界,旧离人就该死。”
陆沉的白马在不远处低低打了个响鼻。雪落在马鬃上,很快化成水。
沈照夜从他身边经过,脚步有点虚,嘴上还硬:“陆公子,戏看完了,赏钱呢?”
陆沉没冷笑。
他的视线从车门移到沈照夜垂在袖里的右手,又看回那群被救出来的人身上。声音很轻。
“你方才第二针,若不急着救人,还能再压住一会儿。”
沈照夜停了一下。
“稳不了。”他把草灰从脸上抹掉,越抹越脏,“差一点,就是差一点。”
陆沉看着他。
沈照夜转身往秦野那边走。背影还像那个欠债赖账的纨绔,肩头却沾满了草屑和雪泥。
陆沉站在暗处,盯着那辆坏货车。这一次,他脸上没挂冷笑。
那扇货车门还在风里晃着。
木轴断了半截,车身歪进雪泥里。旧毡一掀开,露出来的车厢黑洞洞的,活像一张张开的嘴。马市里头的乱劲还没散,草户跟马贩子被旧卒往两边劝开,几个灰衣汉子捆成一串,嘴里塞着布,跪在坏车旁边。卖热汤的老头守着汤锅,骂一句,瞧一眼孩子,像怕这一锅热气也让人偷了去。
车阵散了。
真正的刀,还没收回去。
秦野点了两队旧卒。一队封车、封纸、查车底烙印;另一队护着旧离百姓退到草棚后头,一个个问名。崔吏那边另有灰须老将盯着,连他袖口上的雪泥都没让人擦。
沈照夜低头,拍了拍旧氅上的草屑。
拍不干净。
草灰黏进雪泥里,又被方才那点冷汗一浸,越抹越像刚从草棚底下滚出来的乞丐。沈照夜干脆不拍了,抬脚往后巷走,嘴里还嘀咕着:“今日亏大了。输钱,赔车,赔衣裳,还得赔惊吓钱。秦野,回府你记得帮我跟沈梨说,我是被迫的。”
秦野跟在他后头半步,独臂握着刀鞘,脸色比这天还沉。
“你自己说。”
“她会咬人。”
“你活该。”
沈照夜叹了口气:“世风日下,连亲卫都不替主子挡账。”
秦野没搭理这茬,只盯着沈照夜垂下来的右袖。
那只袖子被短刃划开一道口子,乌银针用布裹着,已经藏回袖底。可右手那点迟滞,藏不住。沈照夜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平常路上,偏右边身子偶尔僵一下,像袖子里那只手忽然忘了该怎么摆。
马市后巷,比前头更暗。
两侧堆着破车板、烂草袋,还有冻硬的马粪。墙根下,刚才乱斗时踢翻的炭盆还没灭透,余烟贴着雪地往巷口爬。
走到巷子中段,沈照夜忽然停了。
前头,白马横在巷口。
陆沉牵着缰绳,黑狐裘压在肩上,窄刀没出鞘,却拦住了回王府的路。白马低头嗅雪,马影被巷口斜灯拉得很长,正压在沈照夜脚前,像一把还没斩下来的刀。
草棚后那些旧离人,他不是没去看。
人刚从车里拖出来,脸上还带着笼子里的影子。有个旧离少年捧着热汤,一口没喝,只盯着那扇坏车门,像怕它再合上。陆沉看了一会儿便明白,今晚在马市问不出真话。
沈照夜不一样。方才,他露了半点真。
秦野往前挪了半步。
陆沉连眼皮都没抬:“我若要动手,刚才在车阵里更省事。”
秦野声音发硬:“你若真动手,现在也省力。”
沈照夜夹在两人中间,抬起左手:“两位,打架能不能先报账?我今日已经破产,不接无名刀。”
陆沉这才看他。
那一眼很淡,像霜贴在刃面上。霜下面,锋还在。
“三年前,你为什么离府?”
秦野手背绷起,刀鞘贴住腰侧。怕的不是这一句,怕的是这句话后头藏的刀。旧离人问沈家世子,三年前为何离府,听着像闲谈,真往深里钉,每个字都能钉进旧案。
沈照夜眨了下眼,像没听明白。
“陆公子,你堵我半天,就问这个?我还以为你要问我方才第二针怎么偏了,或者问我欠柳老板一千二百两是真是假。”
“那也是真?”
“当然真。”沈照夜理直气壮,“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欠账从不作假。”
陆沉站着没动,白马尾巴扫过雪泥,带出一点细碎的沙声。
“三年前,”陆沉语气还是平的,“燕骨王在京城外踹你出府。京中人人都说,你斗鸡输了王府的脸,被你父亲赶出去吃苦。你走了十三州,带着一个背剑老仆,像乞丐一样回来。这种故事,哄京城茶楼还成。”
沈照夜把头偏向秦野:“他说我像乞丐。”
秦野只盯着陆沉:“你本来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