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外,黑木剑匣压在肩上,旧黑袍沾着几粒新雪。他瞄了眼沈照夜的右手,慢吞吞道:“今晚别逞听风的本事。废棚风杂,草灰多,耳朵骗手,比刀更快。”
沈照夜笑了一下:“那我只逞嘴。”
秦野推门出去:“嘴也少逞。”
雪夜里的马市,比白日瘦了许多。
白日那些吆喝、骂价、马嘶,还有汤锅热气,全散干净了。只剩几排黑洞洞的棚架伏在雪地里。废棚在马市西北角,早年拿来堆草,后来梁柱虫蛀,半边棚顶塌了,草商嫌晦气,便一直空着。
沈照夜到时,陆沉已经在棚里。
白马拴在外头一根歪木桩上,马鼻喷着白雾。陆沉披着黑狐裘,窄刀横在膝前,坐在一辆断轴货车旁。灯影斜斜照下,把他的影子拖成一片薄刃,刃口正抵到沈照夜脚前。
秦野先扫梁上,再扫草堆,最后盯住车底。
老周守在棚口,背上的剑匣没落地,只把手搭在匣侧那枚旧骨暗扣上。
沈照夜抖了抖旧氅上的雪:“陆公子,半夜约我来这种地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劫色。”
陆沉抬眼:“你身上有什么色值得劫?”
“京城姑娘都说我风流。”
“她们收钱说话。”
沈照夜一脸受伤:“你侮辱我可以,不能侮辱我的债主们。”
陆沉不跟他绕了,把一只旧纸包放在断车板上。纸包用白麻线缠着,线头反扣,没上蜡。沈照夜没伸手,只扫了一眼。
“旧离宫谱?”
“半页。”
“你这么大方,我害怕。”
陆沉用指尖点了点纸包:“这地方不是我定的。白马鬃送出去前,竹叶让人碰过。”
秦野按刀的手往下沉了些。
陆沉道:“我原想约你去北棚。送到你手里的,却变成废棚。我进棚时就看见了浅坑,只是不知道他们埋了几层。”
沈照夜轻轻“哦”了一声:“所以你还是来了?”
“旧离宫谱在我手上,他们一定会来。”陆沉盯着他,“你白日拿银票钓马市,钓的很顺手。今晚这饵,不止你一个。”
秦野冷声道:“你拿世子钓人?”
陆沉转向他:“他自己走进来的时候,像不知道吗?”
沈照夜摆手:“两位别吵。钓鱼讲究饵料新鲜,我这条命今天被你们拿来拿去,已经不太新鲜了。”
残灯晃了一下。
老周搭在剑匣上的手,忽然轻轻一敲。
“别伸手。”
沈照夜本来探向纸包的左手,停在半空。
下一息,梁上掉下一点草灰。
草灰还没落地,寒光先到了。
一道乌青短刃从梁缝里斜刺下来,直奔沈照夜后颈。草堆后头同时翻出两个黑影,刀锋压的很低,扫向陆沉膝弯。断轴货车底下滚出第三人,手中弩机无声扣动,短箭贴着雪泥射向秦野腰侧。
这一棚子的夜,早藏满了牙。
梁上、草后、车底,第一波三处一起咬下来。
秦野独臂拔刀,刀鞘还没完全离腰,老周的声音已经压下来:“别乱杀。”
秦野把出刀改成横拍,刀鞘撞飞短箭,人往前一踏,侧身遮住沈照夜。短刃从梁上坠下,离沈照夜后颈只剩一段距离,陆沉的窄刀已经出鞘。
刀光发寒。
他没劈刺客咽喉,只挑中对方腕骨。梁上那人手腕一麻,短刃偏开,钉进断梁。沈照夜顺势往旁边一歪,像真被吓的腿软,袖中却弹出一点乌银寒芒。
针影掠过残灯。
灯火被针风带的一晃,草堆后扑出的黑影脚边,忽然炸起一束草屑。那不是杀人的针路,只打在旧棚木桩下那截烂麻绳结上。麻绳断开,半塌的草架哗啦滑下,逼得两个黑影同时收刀后退。
陆沉瞥他一眼。
沈照夜脸色发白,嘴还硬:“看什么?手滑。”
“滑的挺准。”
沈照夜想笑,右掌却先抽了一下。那点笑便卡在嘴边,没上去。
货车底下那刺客翻身再射,弩机连扣两下。秦野这回没再怎么留力,刀鞘重重砸在车辕上。木辕裂开,半截车身塌下去,把弩箭压进雪泥。那刺客贴地后滚,袖中乌青短刃挑向沈照夜脚踝。
沈照夜右掌一麻,乌银针差点从指间滑脱。
风穿破棚的声音,他听见了。草灰擦过灯罩的碎响,他也听见了。还有掌心旧伤里那根细线,忽然绷紧。
老周白日说过,杀心一起,针先吃手。
沈照夜咬住牙,没顺着那股冷意追刺客心口,反把针尖往下压了些。
针入雪泥,擦着刺客刀背钉进车底。
刀背被针尾一震,偏开了。
陆沉趁这个空子踏前,窄刀背面压住刺客肩头,将人连同短刃一并按进烂草里。刺客闷哼,喉间却动了一下。
老周眉头沉下。
秦野已经一步压上去,刀鞘抵住那人颈侧,单手扣住下颌猛的一错。骨节轻响,那人牙关被卸开,一点黑红蜡渣混着碎纸,从唇边滚出,掉在雪上。
秦野两指掐过牙槽,又扯下布条塞住舌根,才反剪住那人双手。
“想吞纸。”
沈照夜看见那点黑蜡,脸上的玩笑散了些。
“留活的。”
老周俯身看了一眼,慢吞吞道:“左后槽还有一枚。”
秦野重新捏开那人牙关,果然从牙肉里挑出半粒黑蜡。蜡色深暗,跟钱庄印泥里那点冷黑,几乎一个模样。
第二波,冲的是断车板上的纸包。
草堆后两个黑影听见动静就想退,梁上那人拔不出短刃,干脆弃刃而走。棚外忽然响起两声很轻的哨音,像夜鸟啄雪。三个刺客动作齐齐一变,不再恋战,刀锋同时转向纸包。
陆沉脸色一冷。
“冲宫谱来的。”
沈照夜左袖一卷,把断车板上的纸包扫向自己脚边。梁上刺客借断梁弹身,手里又亮出一枚短钩,钩尖挂着细绳,直勾纸包上的白麻线。陆沉的刀也到了,刀锋斩断细绳,留了力,没斩那人的手。
细绳断了,短钩飞出去。
沈照夜脚尖一挑,纸包贴着雪滑到秦野后头。秦野独臂回身抓住,顺手塞进怀里,视线还压着货车底下那名活口。
棚外阴影里,走出个黑短袄。
那人穿的跟白日被擒的马客一样,帽檐压的很低,左手虎口旧茧很深,袖口边缘沾着黑泥。乍一看,像同一个。可沈照夜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