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脸色发苦:“她这人真是做买卖的好材料,救命都不忘放债。”
秦野皱眉:“柳氏为什么这时候伸手?”
沈梨把薄笺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几行小字:柳氏近三年盐茶过境记录,愿交王府账房另封一份,供对马草旧账。不作官证,只作商证。若明日牵涉盐茶,柳氏认账,不认假押。
沈照夜听完,伸出左手,把那张名帖拿了起来。
薄薄一片纸,夹在他指间没什么分量。可屋里三人都明白,这东西递进王府账房,就等于柳氏把自己从“可做生意的外人”,往“会被牵连的外援”那边挪了一步。
商家最怕押边。
尤其怕押在一座被京城盯上的异姓王府旁边。
沈照夜把名帖放回银票编号册上,位置压的很正。车灯纹盖住了那张北境通汇分号的兑签,像一块薄铁片,把马市草料跟盐茶旧路钉在同一张案上。
“这家不是来碰运气的,”他声音很轻,“是来押边。”
秦野还有疑虑:“柳老板做事,算的太精。”
“精,才肯下本钱。”沈照夜盯着名帖,“她若只想讨好王府,大可送粮送银送马,声势越大越好。可她送的是过境利润、三日托底、商证旁封。话没说满,路铺到要害了。”
他顿了顿,又道:“马草若断,盐茶明栈也撑不过半月。她不是替王府白花钱,是拿三日草本,换一句黑风滩的路还能走。”
沈梨接上:“她还把盐茶记录交给账房。不交外堂,不交旧部,也不交监军署。日后若出事,第一责任落在柳氏商账,第二才到王府内账。”
沈照夜笑了:“看见没有,聪明姑娘说话就是好听。换我只会说,柳老板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沈梨把名帖一角压平:“你是狼?”
“我是欠债的羊。”
秦野冷哼:“羊昨夜拿针断车轴?”
“那叫被逼急了乱蹬腿。”
沈梨笔尖一停,没让他继续混过去:“今日不许出门。”
沈照夜眨了眨眼:“我还没说要出门。”
“你眼睛说了。”
“我眼睛还说想吃羊肉锅子。”
“账房没有羊肉,只有你的出匣记录。”
秦野顺手补了一刀:“还有顾砚舟昨夜诊右掌后留下的条子。止血散燥烈,三日内禁用。”
沈照夜靠在椅背上,满脸冤气:“你们一个查账,一个看门,一个禁药。我堂堂世子,活得像账本夹缝里的一条虫。”
沈梨不搭腔,把柳氏薄笺另封,又把名帖跟银票编号册并排放好。
账面上的线,越理越清。
马市那七张编号银票,本是沈照夜拿来装输、撒出去钓草料链的小钩。小钩绕过草棚、赌桌、灰衣汉子,还有北境短柜,最后勾出一枚带着京中往来的钱庄印。
钱庄掌柜没来王府,只让伙计送了回条。那伙计站在廊下,靴底雪都没敢踩进门槛,话却背的极熟:银票散兑,客来客往,不问来源,跟京中账铺往来,均为旧例,马草货款,不过寻常商兑。
每一句都像提前教过,连推脱的缝,都留的恰到好处。
沈梨把那份回条摊给沈照夜看,手指点在“旧例”二字上。
“这两个字最烦。旧例一出,谁追问,谁像不懂规矩。可它不写哪年旧,不写谁定的,也不写台街后巷那家钱铺,为什么能看北境马市兑银。”
沈照夜拿起回条,鼻尖微微一动。
纸上有新墨味,也有印泥那股腻甜味。钱庄常用朱泥,颜色该正。这一枚红里压了点暗色,乍看不显,灯下一转,像蜡灰混进了血里。
他暂且没说破。
“掌柜回得太稳,说明昨夜马市出事后,有人比我们更快敲了他的桌子。”沈照夜把回条放下,“能在一夜里让北境钱庄稳住口径,又能跟京中台街后巷有旧账的人,不会只盯三百六十束草。”
秦野声音压得更低:“盯王府军马。”
“也盯旧部的心。”沈照夜屈起左指,在桌上轻敲两下,“草料这东西,平时瞧着低贱,真断起来,比断一营粮还快。马饿一日,骑卒心里就空一块。京城那边不用拔刀,只要让北境人看见王府连马都喂不饱,那些摘回旧骑牌的人,自然会重新掂量。”
钱庄只是柜台。
京城把钱袋伸进了北境。
沈梨翻出旧部外线轮值册,灰须老将改过的抬头还在。
“柳氏三日托底,不能大张旗鼓。”她很快定了主意,“账房出急用条,只写军马临采,不写柳氏押边。盐茶利润另封,三日后对草料实际入厩数。若有人问,就说王府按市价九成现结,没有赊账。”
沈照夜举手:“那我的私债?”
沈梨面无表情:“你若再乱出门,就全记你头上。”
“我突然觉得按王府内账走也挺好。”
秦野问:“旧卒二十六人那边?”
“照旧守南门马厩,不许私下外买草。”沈梨又写一条,“青驼坡每日三百六十束照账收,但每车都验木牌、钉痕、草根泥色。新钉木牌,另记。”
秦野道:“南门马厩我去压。鲁老七那边,我亲自传话。谁敢私下买草,先卸他的旧骑牌。”
沈照夜低低笑了一声。
沈梨抬头:“笑什么?”
“笑你越来越像账房大掌柜。”他把袖中的右手又往里藏了藏,“将来京城那些人若知道,燕骨王府最难缠的不是我,是你这块账板,估计要连夜把御史台的笔洗了重写。”
沈梨脸色没变,笔尖却在纸上停的久了点。
京城二字,今日已经第二次落进账房。
她瞧着那两个字旁边的银票编号、钱庄兑签、柳氏名帖,忽然觉得账案像一张小小的北境地图。马市草棚在一角,青驼坡在一角,盐茶旧路从旁边绕过。银票像细线,越拉越远,最后钻进一个看不清门楣的京城巷口。
封盒里还压着昨夜从旧案房拓下的残页色样。她本来准备等顾砚舟来验,这会儿只把盒盖轻轻按住,没打开。
沈照夜把兑签推回她面前。
“这条线先别急着扯断。钱庄口径稳,我们就让它稳着。稳得越久,背后喂话的人越放心。他一放心,就还会用这条路。”
秦野皱眉:“任他们压草价?”
“柳氏托三日,够我们喘口气。”沈照夜垂着眼,“三日里,马市那七张票还会往回游。回来的每一张,都记清楚从谁手里过,在哪家兑,兑成碎银还是货款。别抓小鱼,先看水往哪边流。”
沈梨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会把编号跟钱庄兑签分三栏。银票来处、兑付柜口、落账名目。若有重复印泥,或是同一柜手,能看出来。”
沈照夜又转向秦野:“钱庄柜手先别动,盯他家后门。昨夜谁去过通汇分号,今早谁又从台街那条线递了话,先记人,不拿人。”
秦野点头:“我让两组人轮着盯,不惊掌柜。”
“再放一句口风出去。”沈照夜道,“就说王府账房昨夜只追回两张银票,剩下几张断了线。话传的越像真的越好。”
沈梨抬眼:“你想让他们赶紧把剩下的票洗干净?”
“对。”沈照夜笑了笑,“水越急,泥越浮。人不出门,局也可以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