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指了指马市前头:“今日这些旧离人,是谁从旧离人手里买来的?又是谁故意把车门送到你眼前,让你亲眼看见沈家世子杀旧离人?”
秦野看了沈照夜一眼,没说话。
陆沉扣紧了缰绳。
沈照夜靠回墙边,语气又懒下来:“你看,你也不爱答。”
陆沉冷声道:“你在劝我别查沈家?”
沈照夜道:“我劝你请我喝酒。”
“沈照夜。”
“哎。”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白马没动,缰绳从他指间垂下来。
“旧离灭国,燕骨军入城,沈惊寒封王。这三件事连在一起,旧离人恨沈家,天经地义。”
沈照夜点头:“有理。”
“可今日车里那些人,若死在马市,账会算到谁头上?”陆沉盯着他,“算到沈家,也算到旧离。杀旧离百姓的人,未必怕沈家活着,倒更怕旧离活口开口。”
秦野的呼吸慢了一点。
老周还站着,剑匣侧面的旧骨暗扣,在昏光里泛出暗红。
沈照夜没夸陆沉想明白了,也没接着这句话往深处走。他只是弯腰捡起一根断草绳,绕在左手指上打了个结,又扯开。
“陆公子聪明。”他懒洋洋道,“聪明人一般短命,所以别太聪明。”
陆沉冷声:“你又在糊弄。”
“糊弄也是本事。”沈照夜把草绳丢回雪泥里,“你看,我糊弄三年,还能活着回来。”
陆沉目光压低。
“那三年里,你见过旧离人?”
“见过。”沈照夜答得很快,“茶摊见过,渡口见过,赌坊也见过。还有个卖烧饼的,饼烤得不错,就是少给我一块葱。”
“老周带你走过西线旧路?”
老周终于抬了抬眼。
秦野也侧身,肩背挡在沈照夜跟陆沉之间,像一堵旧城墙。
沈照夜却笑起来:“老周带我走过的路多了,西线东线南线北线,欠账线,逃命线,还有姑娘家窗下那条线。”
老周慢悠悠道:“最后那条我没带。”
“您老人家负责望风。”
“老夫只负责把你从狗洞里拎出来。”
秦野额角跳了一下。
陆沉看着这一老一少插科打诨,寒意没散干净。
他忽然问:“你爹重伤前,可曾追过旧离降人另册?”
沈照夜沉默了一下。
他抬手拢了拢旧氅,指尖碰到旧氅内衬时停了片刻。那件旧氅里曾藏过听雨匣,也藏过从藏锋楼伸出来的旧物索引。旧案室目录、门内残纸、旧离另册内封,这些东西不能从他嘴里漏给陆沉。
陆沉瞧出了他的停顿。
“看来有。”
沈照夜咧嘴:“看来你很会猜。”
“你怕我知道,说明旧离旧案里有一块,你们沈家也不敢摊开。”
“谁家没有几块不能摊开的破布?”沈照夜抬头看向巷外马市,“你旧离有,监军署有,京里递刀的人也有。王府若真干净,我爹就不用躺在病榻上,我也不用在马市里拿针扎车轴。”
话说完,他便知道多了。
秦野低声:“世子。”
沈照夜摆摆手,笑意又浮上来:“我意思是,王府穷得很,布都破。”
陆沉静静看着他,忽然收了那点逼问的锋芒。
“你终于承认,刀不止从北境递来。”
沈照夜一脸茫然:“我承认了吗?”
“承认了。”
“风大,你听错了。”
陆沉不追了。
这比追问更让秦野不安,因为陆沉开始自己想。
旧离灭国的旧仇若只指向沈家,今日马市这场车阵,就该先杀沈照夜,再顺手拿旧离百姓当盾。可对方在车门被踢开后,第一反应是灭口。短刃转向老人,比刺沈照夜还急。这一幕,陆沉亲眼看见了。沈照夜只用几句混账话把门掩住,门缝里的风,却已经扑到了他脸上。
那条缝,要么通向京城,要么通向更早的旧离深处,比沈家入北境还早。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车阵里,他没替沈照夜挡刀。他想看这位草包世子会不会露出真面目,也想看沈家人是不是还会拿旧离人的命垫脚。结果沈照夜第二针偏了,宁愿自己摔进草堆,也没再催第三针。
这算不上清白,可杀意被那一下挡住,终究没能像从前那样落到底。
陆沉牵起缰绳,让开了半边巷口。
秦野的刀还没松。
“什么意思?”
陆沉看他:“路让开了,还要我抬轿?”
沈照夜立刻精神了些:“也不是不行。陆公子骑白马,若肯抬我,明日马市说书的能挣三倍茶钱。”
陆沉冷冷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挂马尾上拖回王府。”
沈照夜闭嘴飞快。
秦野还站着没动。
老周在巷尾敲了敲剑匣:“走吧。再不回去,小丫头的账板要比陆公子的刀还快。”
沈照夜想起沈梨,脸色真有些发苦。
“老周,我今日算工伤,能不能不记出匣?”
“听雨匣出没出,你问她。针出了,你问你的手。”
“您这话,真没人情味。”
“人情味救不了筋脉。”
沈照夜没再贫。
右掌的麻意退了一点,又像退潮后留下的冰碴,藏在骨缝里,等下一阵风。他拢住袖口,经过陆沉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车里那些人,”他低声道,“若你要问,别在马市问。人刚从笼子里出来,谁嗓子里都是锁。”
陆沉偏头看他:“你替他们想得周到。”
沈照夜懒散道:“我怕他们哭起来吵。”
“我会让他们先活着。”
秦野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又补了一句:“不算替你。”
“随你。”沈照夜往前走,“账别算我头上就行。”
陆沉望着他的背影。
旧氅破了口,草灰粘在肩头,右袖垂得比左袖更沉。怎么看,还是那个狼狈、怕疼、欠债、满嘴胡话的世子。陆沉忽然觉得,沈照夜这些年披在身上的草包皮,未必比那件旧氅厚。
秦野陪着沈照夜走出几步,仍回头盯着陆沉。
“世子。”
“嗯?”
“他信了几分?”
“信我败家吗?十分。”
“别装傻。”
沈照夜笑了笑,左手把旧氅领口拢紧:“聪明人会自己找坑跳。咱们只要别把坑填得太平。”
秦野沉默片刻:“你刚才提京里递刀的人,故意的?”
沈照夜看向前街摇晃的灯火,脸上的疲色被风吹得很淡:“我嘴快。”
秦野冷哼:“你嘴快的时候,通常有人要倒霉。”
“那祝他们好运。”
两人走出后巷,马市的喧闹重新扑上来。
旧卒正在封黑蜡碎纸,灰衣汉子被押到断车板旁。几个被救出来的旧离百姓围在草棚后头,捧着热汤,手还在抖。那个旧离少年还是没喝汤,视线越过人群,盯住一名押车的灰衣汉子,手攥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