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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刀藏分寸,票牵台街

热汤老头一看见沈照夜,举起汤勺就骂:“败家子!你赔不赔锅边惊吓钱?”

沈照夜远远回他:“记账!”

骂声追了他半条街。

后巷里,陆沉还没走。

老周从巷尾慢慢过来,那辆坏了轮的窄板车,被他留在墙边。老人没看陆沉,只看白马蹄边那道被压深的影子。

“年轻人,刀收得住,比刀快难。”

陆沉握着缰绳,声音淡淡:“你当年收住了吗?”

老周的手停在剑匣上。

他没答,只是往前走,经过陆沉身边时,留下一句:“所以我才背着它。”

前街忽然有人急急跑来,在巷口外停住:“陆公子,秦统领!那少年认出押车人了,还说黑蜡纸里有半个京字!”

陆沉抬眼。

老周脚步没停,剑匣在背后轻轻磕了一声。

陆沉站在原地,直到老周的脚步声远去,才牵着白马转身。

陆沉望向沈照夜离开的方向,眼里的冷意还在,却多了点更深的东西。

转身前,他丢下一句:“你这话,像是在替谁遮……”

陆沉这句话,没追到王府门前。

真追到门前的,是马市散场后扬起的草灰,是坏车轴上黏着的旧泥,还有沈照夜右手里那股迟迟散不干净的麻意。

昨夜那个旧离少年被陆沉带走另审,押车人也让秦野卸了牙、封了口,押在外院柴房里。黑蜡碎纸上那半个“京”字,沈梨只叫人隔着纸描了一圈边。原物单封,灯也不许多照,怕多看一眼都要坏了证。

第二日,天亮的很慢。

雪半夜就停了,檐下冰棱挂成一排细刀。账房窗纸被北风吹的鼓起,又贴回窗棂上。屋里炭盆烧的不旺,一层火光矮矮压在账案边,照着一摞摞票号册、草料旁册、马市收款短签。纸页边角,全让沈梨压的整整齐齐。

沈照夜坐在账案对面,右手藏进袖子里,左手捧着一盏热茶。茶水搁了半天,没少一口。

沈梨埋头翻账。

她把昨夜从马市收回来的两张完整编号银票摊开,又把另外七张已经撒出去的编号抄进旁册。账房三个老算盘连夜分了票号,一路追散户,一路追钱庄短柜,一路核柳氏盐茶旧账。折腾到天亮,几条线才被拢回她案上。

今日她没披那件红斗篷,只穿一身窄袖素袄。发间一根银簪压住碎发,脸色比账房门口贴着的封条还冷。

秦野站在门里三步远的地方,独臂抱刀,视线从沈照夜袖口扫到桌上银票,又转了回去。

沈照夜被他看得牙酸,低声道:“我手没掉。”

沈梨笔尖没停:“掉了也要先记账。”

“你这是亲妹妹该说的话?”

“亲妹妹才替你记。换成外人,只会替你收尸。”

沈照夜噎了一下,端起茶盏要喝。指尖慢了点,盏沿轻轻磕在牙上,叮的一声脆响。

沈梨这才抬头。

秦野也偏头瞧了他一眼。

沈照夜把茶盏放回去,揉了揉鼻尖,装得跟没事人似的:“昨夜草灰进牙了。”

“右掌麻到哪儿?”

“掌心。”

“腕骨呢?”

“没到。”

“食指?”

沈照夜瞄了眼她手边那块小账板。心里清楚,自己只要敢胡扯,沈梨就能把“世子隐瞒出匣”六个字写的比欠柳老板一千二百两还大。

他叹了口气:“食指有点慢,虎口偶尔僵。早起握筷子,不太听话。”

沈梨一条条写下,字很细,笔却下的重。

写完,她才把账板推到旁边,重新拿起银票。

“你昨夜拿来装输的那九张编号银票,我让账房连夜分三路追了。收回两张。一张从草料赌局里换出来,一张在坏车旁那个灰衣汉子鞋底夹层里搜到。剩下七张已经投出去,四张在草市散户手里转过,最后让人用碎银兑走;两张进了北境钱庄短柜;还有一张,绕了一圈,今早露头了。”

沈照夜抬了抬眉:“露的好看吗?”

沈梨把一张薄薄的兑签推到他面前。

兑签上墨迹还新,边角压着钱庄小印。印文规整,章边却缺了一点,像被针尖啃过。沈照夜只扫了一眼,脸上那点懒散就淡了。

秦野走近半步:“哪家?”

沈梨用笔尖点了点兑签下方。

“北境通汇分号。明面上做边军饷银、盐茶货款,还有马市大额兑付。账面干净的跟刚洗过的雪似的。可它有一条京中老线,每月跟台街后巷的钱铺互换清单。”

沈照夜拿起兑签,左手拇指在那处缺口上摩挲了一下:“台街后巷?”

“离御史台,不过两道门。”

御史台三个字,砸进北境账房,比刀鞘磕地还硬。

沈照夜没吭声,刚才那点笑意,被炭盆里浮起的灰盖住了。

秦野压低声音:“你确定?”

“我只确定账。”沈梨翻开另一册,露出几行密密的旁注,“柳氏盐茶过境款里,也走过同一家短柜。三年前,两年前,去年腊月,每一笔数目都在很窄的范围里浮动。像有人怕它突然多一两,也怕它少一钱。”

沈照夜抬眼瞧她。

沈梨没躲。

“马草断流前后,盐茶过境记录稳的过分。我昨夜把马市银票编号跟盐茶过境兑签并排看,才发现这家钱庄一直在两边开口子。”

秦野道:“地方钱庄敢接这条线?”

“敢不敢,另说。”沈梨把京中往来那一栏圈出来,笔尖停了一下,“有人让它敢。”

她写下“京城”二字。

沈照夜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笑:“沈梨,你写的这么用力,纸疼。”

沈梨头也不抬:“纸疼总比人疼好。”

沈照夜这回没贫了。

秦野盯着兑签:“马市草价呢?”

沈梨从另一摞短纸里抽出一张。

“更低了。今早开市前,有人放话,青驼坡账面每日入府的三百六十束马草,只要王府肯接,愿意再降一成。散户听见这价,不敢卖给王府,怕明日更低。马厩旧卒那边也有人来问,是不是先停一天。”

话音刚落,门外亲卫低声禀报:“南门马厩来人,说今早三户散户改了口。昨夜还肯卖,今日只说草已经被人包下,不敢往府里送。”

秦野转身:“谁报的?”

“鲁老七的人。”

秦野脸色沉了点:“让他在廊下候着,不许进账房。”

亲卫应声退开。

沈照夜把兑签放回桌上。

“停一天,军马吃什么?吃京城清流的折子?”

沈梨冷冷瞥他:“你还有心思贫。”

“贫能醒脑。”沈照夜靠回椅背,左手敲了敲案面,“马市昨夜刚乱,今早草价就往下砸。对方不怕赔钱,怕我们反应太快。压价不是为了赚,是为了拖。”

秦野接得很快:“拖到军马先乱,旧部先急,再让人说王府连马草都接不住。”

沈梨翻了一页账:“还有一层。王府若高价收,银票就要走钱庄,对方顺路就能看我们怎么调银;王府若不收,马草断流就坐实。怎么选,都要从他们开的门里过。”

沈照夜的笑意更淡:“门开在北境,钥匙在京城。”

草价只是外皮。

里头裹着军心。

账房窗外,又有人踩雪过来。

秦野回身,刀鞘轻轻一斜。门外亲卫没进来,只从门缝里递进一封名帖。封皮上没有官印,只有一盏小小的柳氏车灯纹,灯尾一点朱砂,像雪地里没熄透的火星。

秦野接过,先验封口,再递给沈梨。

沈梨没急着拆。她先把封皮灯纹、递帖时辰、门前见证写进旁录。她写字时,沈照夜在旁边长长叹了一口气:“你以后嫁人,夫家要是少报一文节礼银,你能查到祖坟里去。”

“你再多说一句,我把你昨夜第二针差了半寸写进总账。”

沈照夜立刻安静。

沈梨拆开名帖。

里头夹着一页薄笺。纸质不贵,胜在干净硬挺,话也写的直。柳氏伙计在门外候着,不入账房,只按柳老板的话送帖:柳氏愿以今年盐茶过境利润折算,先替王府军马草料托底三日。三日内,王府可按市价九成现结,也可记为沈照夜私债。另附黑风滩明栈后续一次进出可用之便。

念到“沈照夜私债”时,沈梨故意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