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看了他一眼:“你最好真不出门。”
“辛苦秦大门神。”
“少来。”沈梨把一张空白封签拍到他面前,“你也写。”
沈照夜低头:“写什么?”
“今日不用听雨匣、不擅出府、不碰乌银针。右掌麻意,每两个时辰报一次。”
沈照夜转头看秦野。
秦野连眼皮都没抬:“写。”
“你们这是逼良为善。”
“你离良还远。”沈梨把笔塞到他左手里,“快写。”
沈照夜左手执笔,字写的歪歪斜斜,像一群冻的发抖的蚂蚁爬过纸面。写到“不碰乌银针”时,右掌旧伤忽然跳了一下,麻意从掌心冒出来,顺着食指往上爬了一截。疼意顶上来,他呼吸断了片刻,左手笔锋也跟着顿住。
沈梨看见了,没催。
秦野也把话咽了回去。
沈照夜慢慢把那一笔收完,左手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梨拿过封签,吹干墨迹,贴进账册内页。
“这页我收着。”
沈照夜有气无力:“你干脆把我也封存。”
“你若肯安分,账房可以考虑给你留个空柜。”
秦野终于开口:“空柜锁重些。”
沈照夜看了看两人,半晌后认命似的叹气:“行,今日我就做个安静的世子。京城要下棋,让他们先下。咱们北境穷,棋子捡着用……”
沈梨合上外层票号册,又把柳氏名帖压回银票编号上。
薄帖、兑签、编号册叠在一起,边角齐得像刀切过。那枚北境通汇分号的小印露出半边,章边缺口正对着柳氏车灯纹。
沈梨本要去取封皮,手忽然停住。
普通朱泥该油亮,这一处却发涩。灯下一转,那点暗色才露出来,像有人把细灰揉进了印泥深处。
她把兑签重新抽出来,贴近灯下看了片刻,又从旁边封盒里取出一小片旧案房残页拓色。两样并排,红泥深处那缕暗黑不能说全然相同,可色根都沉,像从同一盏黑蜡灯底下蹭出来的灰,分别沾进了两张不同的纸里。
她合上账册,声音很轻。
“哥。”
沈照夜抬头。
沈梨指着那枚钱庄印,脸色比窗外积雪还白:“这印泥里的暗色,跟案房残页上那层黑蜡灰,色根很近。”
秦野眼神一下沉了:“我去拿掌柜。”
“别动他。”沈照夜伸手按住兑签,声音低下去,“放他回去,让他再盖一回印。”
秦野皱起眉。
沈照夜盯着那一点暗红,一字一句道:“先查城里昨夜哪家印泥铺,少了一盏黑蜡灯。”
炭盆里有块炭裂了,火星轻轻一跳,很快又塌回灰里。
沈照夜伸出左手,把那张兑签按平。
“封起来。”
沈梨抬头盯他。
他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别这么看我。我今日说不出门,那就不出门。京城的脏东西都钻进印泥里了,我总不能半夜提着账本,跑去骂钱庄掌柜吧?”
秦野站在门边,脸上明摆着半个字都不信。
沈梨也不信。
秦野转身,压低声音吩咐亲卫:“去盯钱庄后门,再查这两日给他们送印泥的铺子。掌柜若想补盖旧印,先扣人,别惊动前堂。”
亲卫刚应声退下,门外又递进来一截草绳。
草绳上系着一枚白马鬃,鬃尾压着薄薄一片竹叶。叶背只写了四个字。
马市废棚。
沈梨看完,笔尖停住。
秦野已经按住刀鞘:“陆沉。”
沈照夜摸了摸鼻尖:“这人真没礼貌。约人夜会,连酒钱都不写。”
竹叶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细的几乎贴着叶脉,被草绳勒出一道折痕。
验一页旧离宫谱。
旧离宫谱四个字不重,却把白日里那些线头又拽回了一处。旧离、陆沉、西线旧印、马市活口、黑蜡、京城钱庄,本来都只在雪里露出一点尖。这会儿,全被这一截草绳勒到一起。
沈梨把那片竹叶也封进旁录,却没马上递回去。
“你答应过,今日不出门。”
“现在是夜里了。”
“沈照夜。”
“在。”他立刻坐直,“我错了。”
沈梨冷着脸看他。
沈照夜叹了口气,把右手放上桌面。掌心旧伤边那圈青痕还没褪净,食指比白日灵便些,可到了灯下,还是能看出一点滞。小姑娘盯着那只手,跟盯着一笔随时会烂掉的账似的。
“我去。”沈照夜先开口,没给她骂人的空子,“带秦野,带老周。听雨匣不出,乌银针若动,回来照实记。我要是瞒你,你就把我欠柳老板一千二百两的事贴到王府大门上。”
沈梨冷冷道:“不够。”
“再加马市热汤老头的锅边惊吓钱?”
“写。”
沈照夜认命了,左手提笔,在急用条上歪歪斜斜写下:夜赴马市废棚,见陆沉,验旧离宫谱残角。右掌麻意未退,不得逞强。若动针,归府即报。动一针记一笔,三针以上,藏锋楼二层三日不许碰。
写完,他那张脸快皱成欠条了。
沈梨等墨干透,才取出红线封角,她把急用条递给秦野,又把一枚小小账牌塞进沈照夜袖中。
“两个时辰不回,我让旧部外线敲马市。”
沈照夜咂舌:“你这是救我,还是准备把马市拆了?”
“看你活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