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收秤时,那名年轻马倌悄悄靠近秦野,像想补一句刚才没说完的话。老马头瞪了他好几眼,他还是咬着牙,把一小截草绳递了出来。
秦野没伸手,先用刀鞘按住草结,又让亲卫摊开一方干净布巾。草结被拨到布上,翻了两面,没见细针,也没见粉末,他才隔着布巾接过。
沈照夜靠在车内,半闭着眼:“给你义弟的,不必看我。”
秦野脸色更黑:“我是义弟?”
老马头在旁边咳嗽,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年轻马倌把声音压得很低:“赵校尉以前教我们打结,说这种结只给自己人。昨夜营里有人传话,让我们今日验草时多提赵校尉,说王府如今缺个能服边军的人。小的不懂这些,可老马头说,话若有人教,就得告诉该听的人。”
秦野摊开布巾。
那草绳打的是一个旧马缰结,结尾反扣,压着两根细短草茎。看着粗陋,却很牢。秦野盯了片刻,刚才那点亮意彻底沉下去。
“谁传的?”
年轻马倌摇头:“没见人。话是从夜料棚那边过来的,三个人都听见了。声音压着,像营里老人。”
老马头骂了句脏话:“老子就说昨夜夜料棚有鬼影。”
骂完,他又看了一眼那堆草料,粗横的脸上压着一层实打实的怕。
“赵校尉的名声不是拿来给人耍的。谁拿他的名头搅马草口,最后害的是军马,死的是骑营的人。”
沈照夜睁开眼,视线停在那枚草结上。
边军里有人故意抬赵破奴。
抬得太高,就能让人觉得王府眼下无人可用。也能让所有不满,都顺着这个名字聚拢。等将来赵破奴真出面,众望所归就是一把刀。若他不出面,这把刀也能割向秦野,割向沈照夜,甚至割向沈惊寒病榻前那点没散的旧威。
秦野把草结连布巾一并收进怀里,语气压低:“我会查。”
沈照夜掀帘下车。
秦野立刻皱眉:“你的手……”
“我不用手走路。”沈照夜踩在雪地上,走到秤边,用脚尖拨开散草,看着漫不经心,“赵破奴还在西口?”
老马头犹豫了一息:“听说在。可西口近来封信严,马报回来得慢。”
“听说。”沈照夜咀嚼着这两个字,“边军老人都认他,信却回来得慢。名字传得快,人影传得慢。”
老马头脸色一变,不敢接话。
沈照夜也没逼他,只弯腰看了看那堆被挑出来的潮草。潮草根部带着盐霜,夹着一点黑泥。昨夜秦野封过车阵泥样,这会儿泥色淡了一层,泥质却相近。捻开时同样细黏,像从同一处湿阴地里滚过。
秦野见他盯着,先一步蹲下,用刀鞘拨了拨。
“要封?”
“封一点。”沈照夜道,“别声张。写作潮草泥样,待验。”
秦野照着办。
老马头低声问:“世子,赵校尉这事,会不会牵连南营?”
沈照夜直起身,拍掉旧氅上的雪:“老马头,你们今日好好验草,就是帮王府。谁传话,谁造势,谁借赵破奴的名头遮东西,那是我们这些欠债的人该还的账。”
“可边军里若真有鬼……”
“鬼也要吃饭,马也要吃草。”沈照夜笑意很淡,“先把马喂饱。饿着肚子抓鬼,跑不过它。”
这话粗浅,老马头却听进去了。他抱拳退下,招呼马倌继续把最后几捆草装车。年轻马倌走前,又回头看了秦野一眼。那目光里有愧,也有一点把话交出去后的松快。
秦野站在雪里,很久没动。
沈照夜走到他身旁:“很少见你这么神气。”
秦野把视线从南营收回来:“他值得。”
“我没说不值。”
“赵破奴若在马草口,这些人不敢这么断草。”秦野嗓音有点哑,“他脾气硬,认死理,谁拿军马开玩笑,他能追到人家祖坟前骂。边军里许多老人,命是他从马背上捡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