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偏头看他:“你呢?”
“我这条命,也是。”秦野终于开口,“我刚入北境时,没爹没娘,身上只有一把破刀。打架赢了被人嫌,输了没人管。赵破奴把我从雪沟里捞出来,给我一碗热马汤,说想死就滚远点,别脏了军马饮水。”
沈照夜听得笑了:“好话。”
“难听,管用。”秦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独臂,“后来我断了胳膊,他骂得最凶。骂完替我绑刀,教我用一只手牵缰。义兄这两个字,是我自己叫的,他没认过。”
“没认过,你还叫?”
秦野语气很平:“叫久了,他懒得骂,就算认了。”
沈照夜看着这个独臂汉子,忽然觉得北境许多情分,都像这里雪地里的缰绳,粗糙,勒手,却能在马惊时救命。赵破奴从传闻里走出来,不靠官印,不靠文书,只靠一群马倌脸上的光,还有秦野少见的骄傲。
可越真实的人,越容易被人拿来做局。
沈照夜伸出左手,拍了拍秦野肩头:“查归查,别急着把他从西口拉回来。”
秦野皱眉:“你怀疑他?”
“我怀疑传话的人。”沈照夜收回手,“赵破奴来得早,走得也巧。三年前这三个字,最近总爱撞到我眼前。我这人胆小,撞多了会睡不着。”
秦野看向他的右袖:“你昨夜已经没睡。”
“所以更胆小。”
秦野被他贫得没脾气,压低声音:“我派人去西口问。”
“派边军熟面孔,别用王府亲卫。问人,不问案;问马,不问赵破奴。”沈照夜顿了顿,“再查昨夜南营夜料棚,谁当值,谁换更,谁离棚喝水。记成马草账,不要写军中传话。”
秦野点头,整个人又稳了下来:“明白。”
交割尾声,南营外帐忽然有一队骑兵牵马经过。
马蹄踏雪,声响不重,却整齐得让人下意识让路。带头的小校远远朝马市看了一眼,领着人沿营边绕向西北。马背上挂着旧草囊,囊口结法跟年轻马倌递来的草绳,有几分相似。
沈照夜目送那队骑兵远去。
秦野也看见了,眉头微皱:“西口换防的路。”
“今日有换防?”
“没有明令。”秦野看着那队人的背影,“南营换防若从马市外道过,照例会先给王府马口递草料耗数,免得沿途夜料接不上。今日马口没有加料文书,不是明面上的换防。”
沈照夜转身上车,右手食指在袖中僵了僵。他用左手扶住车壁,没让秦野来搀,还是那副没骨头的纨绔模样。
“回府。让沈梨把今日临录另起一册,名字就叫赵校尉马草旁记。”
秦野跟在车旁:“她会骂你乱起名。”
“骂就骂,账房骂人不要钱。”
马车缓缓离开马市。
草户散去,边军马倌把最后一车草送入营口。旧署差役卷着价单,退到巷角,雪地上留下一串车辙,向王府方向延伸,也把南营的影子拖得更长。
沈照夜靠在车里,隔着帘缝,又望了一眼边军营帐。
营帐外那面旧旗被风吹开半幅。旗面灰旧,边角磨损,颜色却在雪光里露出一线暗沉的赤褐。那不是寻常军旗用的赭线,颜色沉得像旧血浸过麻,熟到他昨夜才在藏锋楼门前见过。
沈照夜目光停住。
王府旧部旧骑牌上残留的旗穗,也是这种血麻染。那一支旧穗按王府旧册记载,二十年前便该随旧亲骑撤换封存。不该挂在南营外帐的旗角上,更不该被一队无令走西口换防道的骑兵,从旁带过。
他垂下帘,声音低得只够秦野听见:
“先别急着追西口。回府后查旧骑牌是哪一营发出去的,再查方才那队人,谁领马,谁批草,谁准他们走这条道。”
秦野很快应声:“是。”
车帘落下,雪光被隔在外头。
那面旧旗垂下的旗穗,竟跟王府旧部旧骑牌上残留的旗穗,是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