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天已经擦黑。
沈梨果然骂他乱起名。骂归骂,还是把马市临录另起了一册,册面上暂写“南营马草旁记”,旁边又仔细添了一笔:赵破奴三字,不入主证。
沈照夜右手藏在袖子里。食指还慢半拍,掌心那股寒意,像一片没化开的薄冰。
顾砚舟留下的禁令还贴在书房门内。
不准练气。
不准碰药。
不准逞能。
沈照夜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转头问老周:“逞能这两个字,算不算骂人?”
老周坐在廊下,正擦剑匣外沿,头都没抬:“算救命。”
“顾军医若去京城当御史,赵衡都得让他三分。”
“少拿嘴皮子换命。”老周把黑木剑匣靠回膝边,“今日在马市,你看见什么了?”
沈照夜没急着答。他伸左手,从火盆边夹起一块炭,拨了拨火:“旧旗。”
老周按在剑匣暗扣上的手停住了。
火星轻轻炸开,把他缺了一小块的左耳边缘照的发红。那一刻,沈照夜差点以为自己看错。老周这样的人,藏锋楼门前铁门吐符,也不过眉头动一下。今日却因为“旧旗”两个字,把暗扣按出了浅浅一道痕。
“南营旧旗。”沈照夜又补了一句,“旗穗赤褐,跟旧骑牌上残穗差不多。年份不像新的,更像旧物重挂。”
老周沉了片刻:“旧部旗穗多出自同一处织坊,颜色相近,不稀奇。”
“周叔,你这话说的像沈执的明账方子。”
“难听?”
“体面。”
老周这才抬眼。
沈照夜笑了笑,那点笑没进眼里:“体面的叫人不好拆。”
他把炭夹放回火盆边,声音低了些:“方奎那边,我已经让人传话。南营旧旗这两年的出库、修补、重挂,能翻多少翻多少。旗穗若真只是同一处织坊,也得先把那家织坊找出来。”
老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剑匣外沿最后一点雪水擦干净。
廊外雪粒细细落着,王府内院因昨夜药线的事,巡防比平日更紧。方奎把外线排到墙根,亲卫换步时特意压低了甲声。
沈照夜没再追问旧旗。
有些事,问到第二句,人就被逼进角落了。老周若愿意说,早在听雨匣、旧离信路、黄册旧页前就该说,他若不愿意,沈照夜拿半条命去换,也未必换得出一个名字。
入夜后,沈梨把马草旁记封进账房小柜,又派人来催他歇下。沈照夜乖巧的很,当着小厮的面喝了半盏温水,裹着旧氅上榻,连靴子都脱的十分认真。
小厮走后,窗纸外的风忽然换了向。
沈照夜睁开眼。
他没有起身,只把左手搭到榻沿,听了一息。墙外巡夜亲卫两人一组,从西角走到南廊,脚步中间空了半拍。再远些,马厩里传来一声低嘶,被风割成两段。那声音里夹着很轻的瓦霜碎响,从王府外墙下掠过去,落点干净,不像王府亲卫的靴底。
沈照夜低声道:“周叔。”
窗外没动静,廊下那只黑木剑匣,却已经不见了。
沈照夜披衣起身,只用左手系好旧氅。右掌收在袖子里,连门闩都没碰,拿肩轻轻顶开半扇侧门。
老周站在院墙阴影里。
剑匣还背在他后头,身影瘦的像一截枯枝,沈照夜走近,他抬手示意别出声,目光投向西侧夹巷。
王府外墙很高,墙根积雪被巡夜人踩出了旧痕。夹巷窄,两侧墙影合在一起,风从巷尾钻来,吹得墙头一角旧旗绳啪的抽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