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立着个人。
白马不在，黑狐裘也换成了深色短披。唯有那柄窄刀，仍压在腰侧。陆沉帽檐压的低，雪粒落在肩头。他没进墙，也没退远，站的位置又巧又险，离王府外线只差一步。往前是挑衅，往后随时能消失。
西角暗处的亲卫，其实早摸到了位。
方奎外线先发现人影，没放箭。老周先一步打了暗哨手势，让三处弩位压住巷尾跟墙角。陆沉再近一点，退路就要被钉进雪里。
沈照夜靠着内墙门影，语气懒散：“陆公子夜游王府，是嫌马市没热闹够，想来我家蹭夜饭？”
陆沉抬起头，巷中雪色把他眸里的寒光磨的很薄：“你若有命吃夜饭，我可以等你吃完。”
“听着不太吉利。”沈照夜叹了一声，“我今日被军医禁足，不能打架，不能练气，不能逞能。你若来杀我，麻烦明日排号。”
陆沉扫了一眼他的右袖：“我若要杀你，不挑你能打的时候。”
老周从墙影里出声：“那就把刀离手。”
陆沉没有照着做。他的手按着窄刀柄，拇指抵住刀镡，像是在忍一口旧气。墙外雪声里传来细细一响，是亲卫刀口离鞘一点，又被人按回去。
半晌，陆沉把窄刀连鞘摘下，横放在雪地上，又用靴尖往前推了几寸。
“我来递东西。”
沈照夜看着他：“你们旧离人送礼都这么寒酸？刀都放地上了，礼呢？”
陆沉从怀里取出一只很薄的油纸夹。
油纸外层缠着白麻线，线头反扣，夹缝却没封死。沈照夜瞧见那线，目光停了一下。先前陆沉交过一截白麻反扣红丝外封线，如今这包旧纸还是同一路手法，只是没沾黑泥，露出发黄的麻色。
陆沉把油纸夹举起来：“旧离宫谱，同册另一张残页。”
老周的呼吸在那一刻断了一下。
沈照夜听见了，也看见老周背后剑匣侧面的旧骨暗扣，在灯影外浮出一线暗红。老周没有上前，枯瘦手指垂在身侧，关节绷着。
沈照夜脸上的笑还挂着：“陆公子，你上回在马市差点被人灭口，这会儿又把宫谱送上门。旧离故都若有祖宗牌位，怕是要从土里爬起来骂你不孝。”
“他们若真能爬起来，先该骂当年卖城的人。”
陆沉声音不高，巷中风却像被这句话划了一刀。
沈照夜没往下接。
陆沉把油纸夹往墙内一抛。老周袖口一拂，袖风托了一下，那纸在半空偏开少许，轻飘飘落到沈照夜脚前。
沈照夜没急着伸手。
他从袖中抖出一方旧帕，用左手隔着帕子夹住油纸边，嘴上还懒：“顾砚舟刚骂过我，我还想多活两日。”
右掌在袖中忽然冷了一线。
不重，像有人拿冰针在旧伤边缘点了下。沈照夜脸上不动，只把帕角又折了一层，隔着油纸看过去。
纸很旧，边角却是新近裁过的。
上面露出半行小字，笔画瘦硬，带着旧宫簿特有的规整。纸边残着一点朱砂圈痕，像某个名字被圈了一半，又被人硬撕走另一半。
陆沉盯着他的手：“别急着展开。你府里规矩多，想封就封，想旁记也随你。可你得先知道，盯着这半页的人，不止我。”
“还有谁？”
“今日在马市，想咬烂黑蜡纸的那类人。”陆沉冷声道，“他们知道我手里有谱，不知道我给你哪一页。今夜之后，王府也会被他们算进旧离账里。”
沈照夜笑了一下：“我本来就在账里。北仓、北水门、落雁驿，哪一笔不是绕着我家墙根走？多一页宫谱，也就多欠柳老板一笔护送钱。”
“你还是这样。”
“穷人只能嘴硬。”
陆沉往前迈了半步，墙头旧旗绳又被风抽响。啪的一声，巷中雪沫从墙缝里飞起来，打在沈照夜旧氅边缘。暗处弩弦差点绷满，老周却微微抬指，压下那点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