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目光越过沈照夜，转到老周身上，忽然道：“周先生，你认得这纸。”
老周没否认。
他从墙影里走出两步，剑匣没出鞘，整条巷子的风却压低了。陆沉的手本能往腰侧空处摸了一下，刀已在雪中，脸色更冷。
沈照夜把油纸夹递向老周：“要看？”
老周看着露出来的半页边角，隔了好一会儿才伸手。
他的指尖停在宫谱边缘上方，悬着，没碰。
那只杀过人、护过人、背了三年剑匣也不肯拔剑的手，此刻停在一张旧纸前，像面对一块埋了很久的旧骨。沈照夜看见他的指腹抖了一下，幅度小的很。
“这是旧离内宫谱。”老周嗓音微哑，“外人不该有。”
陆沉笑了，笑声薄的像刀背刮过雪：“旧离都没了，哪里还有外人内人？当年宫门打开，谱册、印信、逃路、粮路，一样样被人拿出去卖。有人卖给大雍，有人卖给江湖门派，还有人卖给旧离自己人。”
沈照夜低头看纸：“你把自己跟杀沈家切的这么干净，是怕我误会？”
“我不怕你误会。”陆沉看着他，“我怕你装糊涂。”
沈照夜把油纸夹隔着帕子放在左掌，指尖贴着纸外油蜡，依旧没展开：“你来之前，应该想过。我若收下这页，旧离那边会有人说你投沈家；我若不收，你手里这条线也许明日就断。陆公子，你这礼送的不像礼，倒像把自己半只手塞进我家门缝里。”
陆沉淡淡道：“门缝里若有刀，我会先抽回来。”
“那你来做什么？”
远处更梆传来，闷闷两声，被雪压的很低。王府墙内亲卫换岗，脚步到西角前停住，应是看见老周留下的暗哨手势，不敢再近。外头暗巷里无人敢动，只有陆沉肩上的雪越积越白。
他终于开口：“我查的是谁卖了旧离，不是单纯杀你。”
沈照夜没再贫嘴。
这句话钉进旧离跟燕骨王府之间那块烂了二十年的木头里。木头里有血，有灰，也有被人反复涂抹过的名字。陆沉从前拿刀来问沈家旧账，刀尖对着沈惊寒，对着沈照夜，也对着北境军功下压住的旧国亡魂。
今夜，他把宫谱递过来。刀锋偏了半寸，半寸不够结盟，却够两个人在同一条暗巷里，暂时不互相割喉。
陆沉又道：“我不是信你，我只是暂时不信他们。”
沈照夜抬眼：“你查到谁了？”
陆沉脸上寒意重新收紧：“若查到了，我今夜带来的就不是半页纸。”
“那这半页上有什么？”
“名字。”陆沉顿了顿，“半个名字，一处内宫职司，还有一行被撕去的年月。撕口新旧不一，最外层是近三年被人重新裁过。你府里那位账房姑娘看纸边，应该比我准。”
沈照夜听到“近三年”，左手停了一下。
又是三年。
三年前，他被逐出王府，三年前黄册重修，批注早于逐子一日，赵破奴早早入边军马草口，又在三年前调往西口，老周那封旧离故都活路的信，也卡在这条年线上没送到。
三年像一根暗线，把王府、旧离、边军、黄册，一处处缝在一起。线头藏在别人袖里，露出来的每一寸都扎手。
老周忽然道：“哪一房的谱？”
陆沉看向他：“西宫偏籍。”
老周脸色变了。
沈照夜很少见他这样。变化其实不大，只是眼下旧纹深了一点，嘴角压的更平。多年封在剑匣里的风，终于漏出一点寒气。
剑匣侧面暗扣轻响，西角亲卫误以为要动手，弩位同时压低。老周没回头，只把两指往下一按，暗处这才重新静下来。
沈照夜问：“西宫偏籍怎么了？”
老周没答，目光还停在那只油纸夹上：“给他的只有这页？”
陆沉道：“还有一页，在我手里。”
老周抬眼。
两人的目光在暗巷里撞上，一个像旧雪下的剑，一个像燃尽后的炭。陆沉显然早知道老周会问这句，唇边露出一点冷意，不轻佻，倒像是把伤口重新揭给人看。
“周先生，你欠旧离的，不止一封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