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楼白日里也阴。
门前石台上的旧痕还没扫尽,半枚虎符曾停过的位置仍用细绳圈着。旁记架靠在西侧廊下,几册厚簿以铜扣锁住,旁边一盏冷灯没点,却像随时都能照出纸下头的人名。
霍九川坐在窄轮椅上,他见沈照夜过来,也不寒暄,只把一枚小铜签推到案上。
“昨日宫谱入旁柜,夜外黑蜡渣另封。按楼规,外证入旁柜,若牵动楼中旧档,可由守楼人择一页外层旁记供核,不许自选。你先前已在楼前留名,昨夜外证又牵入旧案,今日可再看一页旁记。”
沈照夜低头瞧那枚铜签:“霍老,您这话说的像施舍。”
霍九川抬了抬眼:“藏锋楼不施舍,只记债。”
“那我最近债不少。”
“所以只给一页。”
沈照夜啧了一声:“我还以为昨夜陆沉送礼,今日楼里能大方些。”
霍九川的手按住厚簿边缘:“陆沉送的是旧离宫谱,跟你看藏锋楼旧案无关。楼规只认血、名、由。旁记可阅一页,不可抄,不可拓,不可带走。看完,另留一笔。”
沈照夜伸左手拿起铜签,在指间转了半圈:“若我记性好,算不算偷?”
霍九川淡淡的道:“记在脑子里,是你的命。落成纸,就是楼的祸。”
沈照夜把铜签放回案上:“看哪一页?”
霍九川抬手,旁记架第三层的铜扣轻轻响了下。没有机关大开,也没什么暗门生风,只是守楼老人的手指按过簿脊,抽出一本薄些的旁记册。册面无名,只在右下角压着一枚旧印,印痕浅得快看不清。
“外层案房,京北旧地图旁记。”霍九川翻到其中一页,用两根枯瘦的指头压住页角,“你只能看这一页。”
沈照夜原先还带着点懒散,听见“京北旧地图”五个字,脸上那点倦意慢慢退了下去。
今日只查一件事。圣旨背面的暗文,那支笔,到底是不是从这张旧图里来的。
那张旧地图,他知道。
藏锋楼旧案室里封着一幅京北旧地图,照狱巷、北仓、北水门、黑风滩、落雁驿,被红线跟虚实线牵在一处。此前沈梨对过圣旨背面的暗文,已记下几处地名的顿笔、回锋、收尾短横,都跟暗文习惯相近。只是原图在楼内,不能外带,也不能随意开封并证。
霍九川今日给的不是原图,是旁记。
旁记上没有整幅地图,只留了一角临摹式的地名,还有几段线迹说明。写旁记的人刻意收着,红线走向只标了三段。北仓到北水门一段实线,黑风滩往落雁驿一段虚线,照狱巷旁边只落了两个极小的短横。纸面发黄,墨色分了新旧。最旧的一层沉在纸纹里,近年补注的墨稍微浮着,像雪水未干的泥。
沈照夜没有坐。
他俯身看纸,左手扶着案边,右袖一直贴着身侧。霍九川的两根指头按住页角,按的很稳。像怕这一页被风翻走,也像怕纸上的东西忽然抬头咬人。
“看多久?”沈照夜问。
“一盏茶。”
“太短。”
“你在马市看潮草,半息就知道封泥样。看纸一盏茶,够你死三回。”
沈照夜叹道:“霍老,您跟顾砚舟若凑一桌,能把死人骂醒。”
霍九川没搭理这句。
老周也不笑。
沈照夜只好收起贫嘴,把目光一点点压回纸上。
他记得沈梨昨夜抄在三栏对照里的几处笔势。左栏是圣旨背面的暗文,中栏是她凭记忆描下的旧图地名,右栏是她自己标的疑处。那张纸如今也封在旁柜里,沈梨不让他带,倒像早知道今日这一眼要拿命来换似的。
旁记第一处写着北仓。仓字最后一横收的很短,墨锋往上挑,像笔尖离纸之前,被人轻轻拽了一下。北水门三字里的水字,中间一竖顿的很重,跟圣旨背面暗文里那个“召”字中腰的停笔很像。照狱巷旁边那两道短横压的低,收的急,正对沈梨昨夜圈出的暗文尾笔。至于黑风滩跟落雁驿之间几处细碎笔势,虽不如前两处清楚,也能扣上沈梨那张三栏对照里的疑点。
沈照夜眼皮垂低了些,呼吸也慢下来。
圣旨背面那几行暗文,他看过不止一次。沈梨用三栏对照写下顿笔、回锋、短横时,他还笑她把皇帝家的纸当钱庄兑签来验。可这会儿,旁记里的几处细笔隔着纸面伸出来,把两件事扣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