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暗文的人，至少熟悉画旧图那个人留下的手势。
或者更麻烦…….
同一个教笔的人，同一处旧案里走出来的手。
霍九川忽然敲了敲案面：“看纸，别想太远。”
沈照夜回了神：“我还没想。”
“你的心已经走到京城了。”
“霍老年纪大，眼睛倒尖。”
“楼里靠眼睛活着。”
沈照夜闭了嘴，视线压向纸页下半。那里记着一处被圈去的空白，旁注只有四个字：此处原缺。原缺旁边，本该标出落雁驿旧路的转折，却留了一段很细的断线。断线末端没有收笔，墨尖悬着，像刀背落到一半，被人硬生生收住。
那一点顿笔，冷的发白。
沈照夜看了很久，眼睛都有些发酸，才低声道：“这里缺的不是路。”
霍九川抬眼。
老周的呼吸沉了沉。
沈照夜没有碰纸，只隔着一小段虚点那处空白：“若只是不知路，画图的人会断的干净。这里留了半截势，像写给看得懂的人。熟人一看，就知道往哪儿接，外人照着走，只会走进空处。”
霍九川脸上没多少表情：“继续。”
“北水门的顿笔，照狱巷的短横，都能跟圣旨背面暗文对上。可这张旧图有几处空白，故意留的粗糙，像怕后来的人看不见。”沈照夜眯了眯眼，“地图不是画给路人看的，给熟人看的。”
沈照夜想起昨夜陆沉递来的半页宫谱，想起西宫偏籍，也想起老周那句“别在墙下问这个名字”。许多线都在三年前绕过一圈，可这页旁记更旧，旧到能把京城暗文跟藏锋楼旧案缝在同一张纸上。
熟人。
这两个字落下来，比“内鬼”更冷。
内鬼可以是被买通的人，可以是被胁迫的人，也可以是墙外伸进来的手。熟人却不同。熟人知道楼规何时开页，知道旁记怎么留口子，知道哪些名字不能写全，也知道后来的人该从哪儿看起。
沈照夜轻声问：“霍老，能接触这类旁记的人，多吗？”
霍九川慢慢合拢半个页角，又停住：“藏锋楼旁记分三层。门前见证，外层案房，内楼旧档。门前见证可由旁见人记，外层案房须守楼人准入，内楼旧档不经留名取物不得阅。”
“也就是说，能懂外层案房旧图的人，不会太多。”
“懂，不等于看过。”霍九川的声音像干木头刮过石面，“有些规矩在纸上，有些规矩在人身上。王府里待得久，京城里问得深，都可能摸到一点边。”
沈照夜笑了下，笑意却不轻快：“这话说得体面，也吓人。”
老周终于出了声：“别把所有熟人都算成敌人。”
沈照夜偏头瞧他：“周叔，我胆子小，算多些好睡觉。”
“你昨夜也没睡。”
“所以今日更该谨慎。”
老周盯着那页旁记，他没再劝。沈照夜知道，老周也看懂了那处顿笔，只是他眼里多出的东西跟自己不同。那不只是怀疑，更像旧路上的尘被人掀起，尘底露出半枚埋坏的钉子。
一盏茶快尽时，外层案房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停在过道拐角，迟迟没开口。沈照夜没有回头，霍九川也没动，只有老周背后的剑匣影子略微偏开一点。
廊外的人等了两息，才低声行礼：“霍老，外柜补送的止血散耗用册，按规矩放在廊外石匣。”
声音隔着门板，有些哑。
昨夜药线牵入藏锋楼，药房外柜凡补送耗用，须先经楼外石匣留封。这规矩本来不稀奇，可偏挑在这时候送来，就没那么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