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眼睛还盯着纸页,嘴上懒懒的道:“大白天送耗用册,真勤快。”
门外那人又停了一息:“世子在此?”
“我这么大个病人,难为你听出来。”
“老奴不敢扰楼规。”
那声音很快退了,脚步从廊外走远。离开前,鞋底在石面上轻轻擦了一下,像转身时又往门缝这边偏了半步。他始终没越过门槛,也没问一句沈照夜看了什么。可来得太巧,巧到像专门确认外层案房今日开了哪一格,哪一本簿。
霍九川按着纸页,眼皮垂下去。
“药房外柜,近来补册勤。”老人语气没起伏,“止血散、草药耗用、急用条,样样能对账。”
沈照夜笑了:“账对得上,人未必对得上。”
老周的目光已经转向门外。
“别追。”沈照夜压低声音,“沈执不是线头,是线上的铃。现在拽铃,牵铃的人就跑。”
霍九川看了他一眼:“沈执侍奉王府多年。”
“我知道。”沈照夜把右袖往里收了收,“所以现在只记一笔:他出现在楼外过道,未入门,未问页名。再加三项,送册时辰,来去脚步方向,册封朝向。旁记边上不写罪,楼外声录可以记声。”
霍九川默了片刻:“你倒学会楼规了。”
“被逼的。”沈照夜揉了揉眉心,“你们藏锋楼记债,沈梨记账,顾砚舟记病,京城记罪。再不学着记,我迟早被你们记没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查沈执,先查谁让他这个时辰送册。”
守楼人站在门侧,听见这句,垂手应下。
这句混账话,还有这道吩咐,都没人再接。
沈照夜趁最后几息,把纸页上的几处笔势牢牢记住。北水门重顿,照狱巷短横,落雁驿断线悬锋,再加几处能扣上沈梨昨夜三栏的碎笔。每一处都像雪地里的马蹄印,单看杂乱,连起来,就是一条有人走熟了的路。
等回去后,他只能让沈梨隔纸复核,不能让她见原页。楼规讨厌,倒也有用,至少逼人把每一眼都看得更准。
霍九川终于翻腕,合上旁记。
那一页旧纸被盖住时,沈照夜眼前还留着那处半截没落下的刀背。圣旨背面暗文、藏锋楼旧图、三年前黄册重修、昨夜半页宫谱,几条线在脑中交错,最中间却空着一个人影。
熟人写给熟人。
这个熟人可能在王府,也可能在京城。或许他摸过楼规,或许他只听过楼规。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有一只手很早就伸到了藏锋楼旧案边缘,熟到敢在旧图上留下只有同路人能看懂的口子。
至少今日这一眼没白费,旧图跟圣旨背面暗文,确有同源可能。
沈照夜抬头:“霍老,今日我看这一页,也要留名留由?”
霍九川把旁记册推回架上:“今日看页,另留一笔。”
“理由怎么写?”
“自查圣旨暗文与旧图笔势。”
“这理由会不会太直?”
“藏锋楼不替你遮羞。”
沈照夜点点头,伸左手取笔,只在名录另页写下沈照夜三字,又在由目下写了十个字。
验笔势同源,查熟人留口。
最后一笔收住时,他没学那张旧图留下悬锋,而是把横画压的很实。右掌不能动,左手写出来的字难看的很。可那一道横压下去,像把一枚钉子摁进了旧木里。
霍九川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字丑。”